凡极权者皆有惟我独尊的狂妄,毛泽东自然也不例外。毛的狂妄,不仅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权力狂妄,而且是自视思想顶峰的知识上道德上的狂妄,文革时期的“四个伟大”就是这种狂妄的典型表现:“伟大领袖”和“伟大统帅”是权力狂妄,“伟大导师”和“伟大舵手”是精神狂妄。

权力狂妄表现为政治上经济上的绝对垄断权,通过全盘公有化来彻底剥夺民众的私产及其财产权,通过深入到每个社会细胞的组织实施完全控制,彻底剥夺民众的政治的和社会的权利。精神狂妄表现为思想上道德上的绝对垄断权,通过对“道统”解释权的独断来剥夺民众的思想、信仰、言论等自由权利,通过钦定意识形态的强制灌输和再造共产新人的运动对民众进行洗脑。

毛自视为全知全能的先知和导师,而把民众视为需要彻底改造的群盲。然而,毛的狡猾在于:他在言词上把人民尊为国家的主人和奉为历史的动力,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人民万岁”等口号把人民捧上虚幻的天堂,而在现实中却把人民置于无权利无思想无道德的奴隶地位。在夺权时期,他把土地分给农民,许诺与民主党派分享政权,而一旦掌权,他就以国家的名义把全部土地没收,把所有权力塞进一党私囊,最后再变成毛的独占。农民不但没有得到一分地,而且被城乡隔离制度固定在农村,农民成了低于城镇人的二等国民,农村成了城市及其工业的供血器。民主党派不但没有得到任何权力,而且成了必须加以改造的一群,或变成毛的敌人被整肃,或变成毛的统战花瓶被把玩。

毛把划分敌友作为革命的首要标准,仅仅是夺权和扩权的策略而已,而在惟我独尊的狂妄的毛眼中,没有朋友而只有敌人──已经被发现的敌人、正在被怀疑的敌人和还未察觉的潜在敌人。毛以自己的权力意志偏好为唯一标准并强行贯彻之,顺之者昌而逆之者亡,以暴力和谎言维护只允许歌颂和拥护而不允许批评和反对的统治。毛狂妄得目中无人,他把自己视为绝对完美的君子和绝对智能的先知,而把其它人皆看作小人和愚人,也就等于在精神上把所有人视为“异己分子”,要么消灭之,要么改造之。除了不断地制造出要在肉体上消灭的敌人之外,还要不断地对其手中的整人工具(广大民众)实施人性改造,即按照他主观认定的标准来“再造新人”,其残酷性一点也不次于“消灭敌人”。

斯大林式清洗大都是秘密警察,以消灭异见者的肉体为主,而毛式清洗是大规模的群众运动,是全国共诛之、全民共讨之,是大字报、大批判、批斗大会、游街示众、公审宣判,既要在肉体上折磨之灭绝之,还要在人格上公开贬低之羞辱之,更要通过思想工作、谈心交心、汇报检讨等方式,逼迫所有人进行自我贬低自我羞辱,让每个人在毛思想对照下,灵魂深处爆发自觉肮脏和自辱尊严的革命。向组织交心、向主席汇报、向人民检讨,已经成为毛时代的必修课,上至国家主席和总理,下至红卫兵和红小兵,无人能够幸免。如果说,阶级专政是对人实施肉体灭绝,那么思想改造就是对人实施精神灭绝,逼迫所有人只认同极权者的价值偏好,让中国只有一个大脑,让亿万人只有一种思想,就等于泯灭国人的精神。

更要命的是,被统治者无论多么驯顺、多么主动地自我改造,也无法达到毛所要求的标准,因为他,压根就不想有任何人超过他,不要说取代,哪怕是接近都不行,所以无论怎样改造也无法达标。

毛是无神论者,却自视为教皇,甚至就是上帝本身,并把其它人全都看作魔鬼:或是隐藏着的魔鬼,或是后来背叛他的魔鬼,或是随时可能背叛他的潜在魔鬼。

在此意义上,无论从中国古代的“士子之气”的角度,还是从现代政治文明的角度,谈论毛泽东和毛时代,国人更应该缅怀和铭记的,不是毛泽东的思想遗产,而是那些付出惨烈个人代价的异见者,是胡风、林昭、储安平、遇罗克、张志新、顾准、王申酉……

2003年12月25日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