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中,我以天安门学生领袖的名义受到第十一届诺贝尔和平奖得奖人高峰会邀请,到广岛参与今年的大会并在大会致辞。我的受邀最重要的背景,当然是刘晓波获得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而当年,刘晓波在天安门学生运动爆发的第一时间回到中国,回国的第二天就找到我,而我当时作为学生运动的主要领导者之一,也非常幸运得到他的教诲。从这个意义上,说刘晓波是八九年学运的“黑手”并不为过,真正的问题应该是,老师作为学生的指导者有什么不对?共产党在控制舆论,操弄词汇时给他扣上“黑手”这个名词时绝不敢说出他的指导内容到底是什么,这才是我们应该思考的内容。我在这里告诉大家,他所指导的核心原则是“理性与非暴力”。

2010-11-30

在面对解放军戒严部队步步包围进逼天安门广场,伤亡不断传入指挥中心,他还是主张“理性与非暴力”,并把学生市民缴获的枪支在纪念碑上砸烂,那时,很多人还仅仅从策略层面看待这件事,觉得他的这种作法后面的逻辑,是面对数万倍的枪支,寡不敌众的几只抢可能还会带来更大的危险,所以,砸烂这几只枪是为了保护学生,是刘晓波的善意。但实际上,读过他所起草的“六二”知识分子绝食宣言的人,都能理解,刘晓波的这种作法更多是出于对“非暴力和理性”价值的坚信,他砸烂那几只枪的时候必然是怀着宗教家的虔诚。

我在广岛的致辞提到这些,也提到刘晓波在‘最后的陈述’中所说的“我没有敌人”这句话。这句话在海外引起了不少的议论,包括另外一个我极为尊重的公共知识分子艾未未也表达了不以为然的态度。大家的不以为然集中在这种说法似乎赦免了中国共产党作为独裁专制者,几十年来对中国人民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但就像当年刘晓波说出“中国应当接受外国殖民三百年”绝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而应该听出一个对于中国根深蒂固的价值错乱而忧心忡忡的知识分子的拳拳之心。他的说法后面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中国要颠覆几千年的群体压制和泯灭个人存在意义的价值观,消除几千年的封建专制毒素,需要三百年殖民这样的强烈冲击和深层改造。”

而“我没有敌人”这句话如果被认为刘晓波对于共产党的罪恶本质认识不清,别忘了他一生三次牢狱之灾都是因为他主动挑战体制,而不是所谓冤狱,他不像众多未认清共产党体制的天真知识分子被打入牛棚监狱时那么痛苦,那么委屈。他挑战体制时义无反顾,承受苦难时大义凛然,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对于共产党的专制邪恶本质并非认识不清,他所说的我没有敌人,应该被理解为,“我眼中只有不公不义,而不会只看着造成这些不公不义的人。”他在“最后的陈述”中提到共产党看守所的进步,这一点也让很多人不以为然,说实话,我也觉得现在还远没有到替共产党说好话的时候,但慢慢的,我理解了他的逻辑,他看到的是进步,而进步就意味着有更大进步的希望。既然眼中没有敌人而只有不公不义之行,那么当共产党表现出进步的时候,同样的逻辑,那进步就会被看到。换言之,刘晓波更关心的是国家民族的发展,而不是共产党,而不是自己的仇恨。

在共产党中国,所有的仇恨都是合理的,但过多的关注于自己的情绪,一直处于批判状态,往往会忽略我们批判的的最初原因,也就是完成批判之后的最终目标。进一步说,他的“我没有敌人”表现出来的不是对共产党的宽容,而是对于共产党的轻视。比起打倒共产党,追求中国的现代化文明是一个沉重得多的使命。

R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