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古罗马帝国依靠武力对外扩张,恺撒之剑所到之处,铁血的屠戮必然发生。在古罗马的暴力统治下,从世纪初以来的三百年里,犹太人和基督徒的命运最为悲惨。除了“西律王朝”时期(公元前37年-4年),犹太人获得过短暂的自治之外,剩下的就是屡遭罗马人的屠戮,圣城耶路撒冷也几次被毁。换言之,早在世纪之初,犹太人就几乎遭遇种族灭绝。

基督教来自犹太底层的反抗,是从犹太教分离出来的信仰团体,其最初命运更为悲惨。因为它在当时被视为双重的异教徒:既被犹太教正统视为异端,也被罗马人视为异端,耶稣之死就是犹太人和罗马人的共谋。所以,疯狂迫害犹太人的罗马人,也必然同时迫害基督徒。

在当时的罗马,人们的信仰五花八门,但罗马统治者对正统宗教之外的其他信仰大都能采取宽容态度,因为所有信徒都服从罗马规定:无论你信仰甚么,你都必须通过某种仪式──比如在皇帝的雕像前烧香料──来表示对罗马帝国的效忠,如同共产国家的各类宗教都要效忠执政党政权一样。然而,唯有犹太人和基督徒拒绝这类宣示效忠世俗皇帝的仪式,于是,二者同时成为被迫害的对象。

从西律王死后的公元前4年到公元131年期间,犹太人不断反抗罗马人,也不断遭到罗马人的残酷镇压,犹太人及其圣城起码遭到两次大劫难:一次在公元70年左右,在罗马人围困耶路撒冷城的大悲剧中,据约瑟夫斯记载有119.7万犹太人死亡,即便在对犹太人和基督教具有极端偏见的著名史家塔西佗笔下,犹太人的死亡人数远远少于约瑟夫斯的记载,但也足够惊人,60万犹太人死于这次围城屠杀。最后,攻陷了耶路撒冷的罗马军团放火焚烧了圣殿,犹太人的反抗被平息,标志著犹太国的灭亡。侥幸活下来的犹太人,要么成为流离失所的难民,要么先成为俘虏、之后成为奴隶。

另一次屠戮发生在公元131年左右,在犹太人的主要居住地巴勒斯坦境内,哈德良皇帝率领的罗马军团毁灭了985个市镇,屠杀了58万犹太人,死于饥饿、疾病和大火的犹太人又远远多于被屠杀的人。犹太人居住地全境皆变成荒地,幸存者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吃死人肉,被卖作奴隶的犹太人只值一匹马的价钱。屠戮过后,哈德良皇帝意欲根绝犹太教,他下令禁止割礼、安息日和任何犹太假日的宗教仪式,也不允许公开举行任何希伯莱仪式,犹太人每年只有一天能够进入耶路撒冷,他还对所有犹太人苛以极重的人头税。他还想在犹太圣殿的废墟上建一座罗马主神朱庇特的神庙。

同样,从公元之初的罗马皇帝提庇留、尼禄、多米提安到后来的哈德良、康德茂、迪奥克里先,无论他们是昏君暴君还是明主仁君,但这些帝王对基督徒的迫害则一以贯之。当时的罗马哲人们也大都蔑视基督教,比如,杰出的历史学家塔西佗就认为:基督教充其量是另一个令人鄙夷的迷信崇拜,是那些丧失理性的人们的怪诞信仰。在所有迫害基督徒的帝王中,马克西米安皇帝最为凶残。在他的迫害中,直接被砍头、被钉死、被乱棒打死的,已经算是死的不太痛苦的基督徒了,还有许多基督徒被施以各类酷刑后才处死,有的被用箭戳穿手指,有的被长时间倒吊起来,有的被挖出眼球,有的被熔化的铅灌进喉咙,甚至把基督徒鞭打至皮开肉绽之后,把盐和醋撒在伤口上,然后把肉一块块割下来喂野兽,或者把基督徒绑在十字架上让饥饿的野兽厮咬致死,还有被四分五裂而死的。还有的皇帝把基督徒按在烧红的铁椅子上活活烤死。有的基督徒被带入竞技场受审,当众被牛角顶死。瓦莱里安皇帝先后处死过教皇西克斯图斯二世和他的四位辅祭,还砍了迦太基主教的头,把塔拉戈那的主教烧死。

一面是无数基督徒死于世俗统治的滥杀,一面是基督徒的不断扩大和内部组织及其秩序的逐渐完善。正是在坚定的宗教信仰和殉道精神的激励下,遭遇种种残酷迫害的基督徒们,非但没有被世俗帝国的恐怖统治所降服,反而越发坚定了信仰并愈发蔑视世俗王权,不屈不饶地用信仰反抗暴力。

2004年6月22日于北京家中

(下)

作为宗教民族的犹太人是极为顽强的,基督教就诞生于犹太人基于一神教信仰对罗马人的反抗。自从耶稣被钉于十字架之后,基督徒对罗马人的反抗便走上了殉道式反抗的道路,即,徒手的底层民众凭藉坚守信仰的良知对抗拥有国家的暴力机器的权贵。

直到殉难,受迫害的耶稣都执意以不抵抗来面对迫害,坚持以宽容和爱来对待敌人。耶稣殉难之后,基督教最早的两位传道先知也殉难于在暴君尼禄统治时期。据记载,当圣保罗被囚禁在罗马之时,圣彼得不久后也来到罗马并成为建立教会的主角,两人几乎是在同一年(即公元64年)同为传播福音而殉道。彼得和保罗这两位圣徒,也像耶稣一样被订了上十字架。后来,就在二人殉教的地方,建起了圣彼得大教堂和圣保罗纪念堂。二人为基督徒留下的最宝贵精神遗产就是《圣经。新约》中福音书,堪称经典的创作,既是基督教的经典,也是西方文学的经典,其中有许多箴言被保存下来,广为流传。其中,最著名的遗训便是关于“爱”的箴言。

比如,圣彼得说:“不以恶报恶……最要紧是彼此相爱,因为爱能遮掩许多的罪。”(《新约。彼得前书》)

圣保罗说:“我能说万人的方言和天使的语言,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种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甚么。我若将所有的周济贫困,又舍己身叫人焚烧,却没有爱,仍然与我无益。爱是恒久忍耐,又是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新约。哥林多前书》)

在反抗罗马迫害的过程中,遵循为主而死的耶稣之道,圣彼得和圣保罗做出了殉道的榜样,开启了基督教徒的殉道历史:为坚守信仰而死,不是耻辱而是荣耀。基督徒把那些宁死不屈的英雄赞为“见证者”或“殉道者”。基督教留下了著名的《殉道者行传》,其中记载了许多感人至深的殉道故事。正如公元二世纪的最著名基督教主教德尔图良所言:“基督徒们,即便在受刑将死时,仍会感谢基督。”“殉道者的鲜血乃福音的种子。”这种徒手的良知反抗,也被每一大劫难后都有一部“福音书”诞生所见证:彼得和保罗殉难后,出现了一部名为“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的福音”的书,它在《圣经。新约》中被称为“马可福音”,以复活的基督之福音和为主殉难的先知事迹,鼓励基督徒在严峻的考验中坚定信仰。公元70年圣城耶路撒冷被毁之后,出现了“路加福音”,记载了耶稣的圣城被毁的预言、为耶路撒冷的哀哭和给予教徒的忠告。正是这些为苦难而作的“福音书”,构成的《新约》的主体文本。

换言之,如何面对迫害及其死亡,恰是对信仰者是否虔诚的最大考验。那些为了信仰而殉道的教徒,不仅将得到上帝的眷顾,也将得到基督教的嘉奖:以对上帝的期待忍受任何磨难,以爱和宽容面对任何迫害,即便面对最残暴的迫害,也决不号召以暴易暴,而是以徒手的爱融化全副武装的恨,以非暴力的良知拒绝暴力的强制,它被奥古斯丁称之为“基督徒的良知权利”,是现代的“非暴力反抗”的先驱。所以,英国著名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在论及基督教征服罗马时认为:手无寸铁的宗教信仰者之所以战胜了仰仗暴力的世俗统治者,首要原因就是“犹太人的基督教徒的顽固的宗教狂热”,以及“基督教徒对这些殉教烈士出于感激之情的崇敬。”(《罗马帝国衰亡史》,黄宜思黄雨石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P635)

代表希伯莱精神的犹太民族的幸运在于:犹太人耶稣创立的基督教,最初只是从犹太教分裂出来的宗教小团体,但他们对一神教上帝的虔诚,他们拒绝向罗马皇帝效忠的殉道精神,他们坚守的爱的福音,最终征服了罗马人和其他西方人的灵魂。耶稣不仅以自身的殉难和复活成为圣子,也逐渐成为罗马人的新信仰。

正如美国历史学家威尔。杜兰所言:“在人类历史上还没有一出戏能比这伟大,这些少数的基督徒连遭数位皇帝压迫、轻蔑,不屈不饶地忍受所有的考验,默默地添加人数,当地人混乱时,他们却在内部建立起秩序,以言词对抗武力,以盼望对抗残暴,最后击败了这个历史上最强盛的帝国。恺撒与基督在斗技场上对势,胜利终属于基督。”(见《世界文明史。恺撒与基督(下)》,东方出版社1999年版P859)

2004年6月23日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