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听说刘贤斌的名字,是在1998年他参加筹办中国民主党四川分部以后不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在一次有汪建辉及其妻子袁亚娟的饭局上知道刘贤斌这个名字的。从他们的口中我得知他在人民大学读书时参加了八九民运,不久被捕入狱,坐牢出来后矢志不改推动中国民主自由进程的初衷。在这次饭局上似乎还说到了前不久袁亚娟与刘贤斌同游湖南去看望湖南民运人士,在当地受到公安羁查、回到成都后亦被有司抄家的事。对此,大家可以在刘贤斌去年写“民主党印象”系列文章之一的《湖南群雄》里得到印证,否则我会对此事在短时期内秘而不宣。

老实说,我虽然参加过八九民主运动,但其实我已经出了校门,不像在校学生参与得那般深,投入情感那么多。八九事件,对于我的人生来说的确是个分水岭,因为此前我是竟日过着诗酒癫狂生活的朋克青年,对社会不满也仅限于玩世不恭。八九之后,“城郭如故人民非”,许多人不敢怒亦不敢言,空气压抑,故常常灌酒大醉麻木自己,完全看不到路在何方。在没有网络的时候,由于没有发表的地方,故批评社会不公的文字只好胎死腹中,烂在肚子里面了事。更不用说将批评政府的文字能公诸出来,以飨同好,让大家在赞同或辩难中找到一种思想同道的快乐和力量。因为我除了有一定的言说能力外,在组织和行动上都乏善可陈——请谅解我对政治采取的是胡适先生的“没有兴趣的兴趣”,你可以认为我是胆小懦弱,可我更愿意承认自己志在创作与学问之研究。真在一个自由的国家或者哪怕当今中国有足够多的批评者,我也一定会对批评政府收刀敛卦,因为我的确志不在此——所以我也就不大可能比较早地认识善于行动和发起组织的刘贤斌。

但网络改变了此前单一的信息接受和传播渠道,在刘贤斌尚未从监狱出来的时候,不少人都知道了他大致出狱的时间——经常会有人在网络上做良心犯出狱的倒计时,常常在杂事丛脞的时候提醒你多少人为我们暂时不进监狱,拥有暂时的自由做出了不懈努力,让你不敢自耽于目下庸碌的生活——虽然我们并不熟悉,但对他的出狱我表示由衷的高兴。刘贤斌2008年11月6日出狱,随即于当年12月份作为首批303个《零八宪章》签署者之一浮出公共生活水面,随后与陈卫等关注本地因揭发虚报贪污地震救灾款而入狱的邓永固,在网络上发出致当局的公开信。如此勇猛,你以为他是完全的自由身吗?不是的。当局为防止他出狱后过猛的动作,为了对他打压和威胁起来方便,对其采取了进一步的收监措施:即他虽然出狱,却还有三年剥权期,需要让他保持沉默、不能接受采访、不能写批评政府的文章、不能声援其他任何维权行动,这无异于要了坚韧无畏的刘贤斌的命。别说处在非常严厉的剥权期,就是拥有自由身的人,又有几人能如此坚毅勇猛?刘贤斌对民主自由的追求可谓深入骨髓,达到了“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的境界。

2009年春间,我与刘贤斌终因共同的朋友请吃火锅而见面了。甫一见面,双方自然要热情问候,落坐后我们轮番给他敬酒。大家免不了说他受了十年牢狱之苦的安慰话,但我讶异于他平静的笑意,没有丝毫的抱怨,更没有自傲于人的道义优越感,还有一种被人表扬了不好意思的神情。我非常感谢那些为争取民主自由而曾经入狱的朋友们,但却也有一些朋友因进了监狱出来,就像比革命老资格的共产党人,自以为高人一等或者别人欠他两三吊似的,有一种令人别扭的道德自负。仿佛马上在聚义厅论功行赏,端赖他宋江高兴与否,否则就像阿Q不准王胡、小D革命一样。但刘贤斌不仅丝毫没有这样的道义优越感,而且常觉得自己做得太少,二十年来愧对那些惨死的同学及同胞。他认为自己这条捡来的生命不在追求民主自由之路上燃烧,内心就再也无法平安。其道德自律之严,令一些沉默的六四领袖惭愧,更把在六四后反戈一击,大吃人血馒头者钉上了中国历史的耻辱柱。

贤斌严于律己,却宽以待人,有着与一些坐牢者不相同的宽容精神。他对每个人在民主自由运动中所做的努力都深加称道,而不是像有的争取民主自由的人,行动者看不起言论者的懦弱,言论者鄙视行动者的鲁莽,互相抱怨,把有限的精力耗在七翘八拱之中。他巧妙地通过《围棋中的民运启示》一文,来言说争取民主自由的人应该有大局观,放弃不必要的纷争,求同存异,互相尊重。因为民主运动就像下围棋一样,要争取胜利,就必须放弃没有眼光的****琐屑之争,不在一时的意气和输赢,否则社会就永无改进之期。在刘晓波被重判后,一些朋友出于情感上难以接受,深感义愤,认为和平推进中国进步的道路从此消亡了,而刘贤斌则继续陈述其“公开、理性和非暴力”的理念。当今中国的确处于改良和革命的拉锯状态,改良的空间越来越逼仄,时间越来越短暂,你可以不同意刘贤斌的理念,但却不能不服膺其言说的理性深度、逻辑上的严谨以及对时局的基本判断。

如果说截至2008年11月从狱中出来,刘贤斌参与的自由民主实践多是行动的话——贴传单、串联民主人士、申请组织民主党四川分部等——那么此次短暂的一年半的狱外生涯,则可谓勤奋作文、理性思考、签名联署、声援维权的完美结合。为了写这篇关于贤斌的文章,我花了数天时间读毕所有能搜到的贤斌所写的文章。其作文逻辑之谨严细密、说理之透彻清晰完全超出我的预期,他自谦自己不能写文章,一些朋友也以此目之,这完全是他自谦和朋友们判断失误。系列文章《血与火的洗礼——我在1989年》细写他参加八九民运的过程,特别是对他从一个民族主义者向自由主义者的转变有非常清楚的回忆,还对自己于当时认识不清的地方作了检讨自省,既是八九民运重要的历史文献,也是一份极其重要的个人成长实录。而“民主党人印象”的系列文章,则着力赞美民主党同仁的艰苦努力,展现了扬人之长而略人之短的博大胸襟。至于其他散篇文章如《以哈维尔之眼看中国》(我还专门在自己博客曾经推荐过)、《刘晓波遭重判后的民间道路选择》、《宪政民主:走出东方专制主义的藩篱》等都是有一定思考深度的理论文章,而《遥思兄弟登高处,凤凰山人少一人》、《蜀中多义士,如韭割复生——写在黄琦、谭作人被判刑之后》等则是对朋友同道的声援和怀念文章,道义与深情兼具。

正因贤斌如此活跃,今年6月28日第三次被当局逮捕。说到他被当局逮捕,朋友们普遍倾向于:一因他到成都声援陈云飞、二因他到京参加福建三网友案的研讨会、三因他在海外网站发了不少批评政府的文章,我也基本同意这些看法。但我有一点补充,当局绝对是基于贤斌出来后参与各种活动和写文章甚为活跃的实际情形,同时鉴于四川民主党的重要成员佘万宝、王森、胡明君已经或者即将出狱,害怕他们再度联合起来的综合考量做出的决定。因为刘贤斌无论是理论素养还是行动能力,都绝对是这帮朋友中的核心,当局出于对他的忌惮而采取紧急逮捕的方略,以免他为串线之人,将他们重新聚合起来,进一步壮大四川的民主力量。换言之,在我看来,官方有把刘贤斌当成“四川的刘晓波”来看待的深刻用心,必欲抓主心骨而后快。以7月28日见到的起诉意见书来看,官方罗织的罪名完全是因刘贤斌发表的一系列文章,但令人吃惊的是起诉意见书上的一个细节:“犯罪嫌疑人刘贤斌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一案,由我局在工作中发现。我局经过审查,于2008年12月26日立案进行侦查”。彼时刘贤斌的系列文章尚未开写,更不用说发表,何以该局能够未卜先知,这不仅是明目张胆的政治迫害,更说明他们用剥权期羁縻打压刘贤斌的深刻用心。

我赞赏刘贤斌在追求民主自由上的执着与“剑胆”,我更心仪他深爱家人和关怀朋友的“琴心”。刘贤斌有一颗悲悯的心,在监狱里就曾捐款给家里遭了火灾的“同改”,512大地震他固然关心家人,但他同样关心那许多遭难的同胞,汶川地震刘贤斌的夫人陈明先为此捐了三千元。家庭贫寒的刘贤斌出狱一年半时间捐了两万多元给需要帮助的同道,这些都是国保从他家翻找出来的单据,你不难从中看出他那悲悯的情怀和以天下人的疾苦为念的心。但可贵的是,刘贤斌显然并不停留于此。

我尊敬那些时常关怀社会和民生疾苦的人,但因此而忽略家人的生存,以及对家人的关心,像我这样比较个人化的自由主义者就比较难以理解。刘贤斌不是不关心家庭,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从他在监狱里写给妻女的信中就不难概见。他很多封信里都说对妻女惭愧,对母亲去世不能亲见最后一面深表愧疚,对给妻子带来的诸多压力和琐碎事务常说“不好意思”。在第97封信里贤斌曾说:“虽然我这个人向来同情民众,关心国家和社会的发展,但在这个世界上,你们才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们是我生活中的软肋,我无法承受你们受到任何伤害。”这和谭作人说妻女“你们是我的眼泪”一样,虽然愧疚,但更深的是爱意,有如此深的对家人的关爱,才使我更加敬重。

我读过一些狱中良心犯写给家人的书信,各具特色,都是了解我们时代不可缺少的深情文字,但贤斌的100封家信却尤其令我感动。他在第32封信里说:“真的,此生我最对不起的人有三个,一是妈妈,二是你,三是圆圆,尤其是圆圆,一想到出狱之时她可能已经小学毕业了,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欠女儿的真是太多了。圆圆是不幸的,因为她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但圆圆又是幸运的,因为她同时有一个伟大的母亲。”贤斌关爱的固然不只他妈妈、妻子、女儿,但这三人确实是他关爱的重心。他在94封信里引述了孟子关于“五不孝”的内容后说道:“前四条我可能算不上,但是第五条(”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冉注)说的就是我这种情况啊。由此可见,我算不上一个好儿子,从对你和圆圆的亏欠来说,我也算不上一个好丈夫和一个好父亲。作为一个男人,我确实未能尽到自己的责任。”像这样的自责见于他很多封深情的信中。

刘贤斌对妻子深爱自然是感人的,如91封信里他对妻子说:“《诗经。终风》中写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千百年来多少有情人的心声啊,它也道尽了我现在对你的全部情意。”但对他女儿的关爱,除了深情之外,还展示了他在子女教育方面的深刻理解。如日常关爱:“圆圆三岁了,除了要培养她品质和吸收知识之外,还得注意她的安全,家里的那些电器要注意随时关闭,天然气也要随时关闭,阳台和窗户也不能让她爬上去,同时还不能让她在大街上丢失。”(第20封信)不是细心和深情,是比较难以注意到这些细节的。不特如此,刘贤斌还非常注意从他坐牢这件事情上来教育孩子,“还有一件事情,就是随着圆圆逐渐长大,她可能会对我服刑提出很多问题,我希望你能客观、如实地回答,不要向她撒谎,不要向她隐瞒什么。”(第22封信)刘贤斌除了专文给女儿写信解答天文学知识外,还专门叫女儿注意关爱辛苦的妈妈:“这么多年了,妈妈一个人在家抚养你,她是很辛苦的,你能体会到吗?在家里时,你帮妈妈洗过衣服吗?你帮妈妈端过洗脚水吗?妈妈长期坐着备课、批改作业,一直有腰椎疾病,你帮妈妈揉捏过吗?看见妈妈劳累了,你劝过她休息吗?看见妈妈生病了,你关心过她吗?看家妈妈伤心时,你安慰过她吗?你是否因自己的任性而让妈妈不高兴了吗?你是否因自己做了错事而让妈妈担心和生气了吗?”可以这样说,贤斌对妻女的关心、对女儿的教育,可令不少天天与亲人生活在一起的人感到惭愧。

贤斌关爱家人,不只是因为亲情,而是因为他对生活充满热爱。他在狱中读书、打篮球和羽毛球锻炼身体、看足球赛、与人弈棋等,虽然受限很多,但他并不自苦自怜、自怨自艾,而是以良好的心态迎接坐牢之漫长考验。“同时也可以把家里那些闲置着的围棋书寄来,我不希望出来之后被谢明杀得片甲不留”(第17封信),“里面几个棋友说我这几年围棋水平提高不少,我也有这种感觉,不知谢明现在围棋水平如何,你可以转告他,要他小心,出来之后我会经常找他廝杀的。”(第58封信)一个刑期长达十几年的人,有如此良好的心态去热爱生活,除了他的亲人朋友特别是妻女对他的热爱和鼓励外,更重要的是贤斌能够能够深得生活的真谛。人生只是一个过程,但怎样度过却有相当的讲究。

我为什么不惜花许多篇幅来提及这些在许多人看来细小的事情呢?可以这样说,我是非常喜欢从小事上去观察一个人的人。我注重常识常态,而不太看那些太言玄玄的说教。换言之,我们固然要看追求民主自由的人在大节上的把持,在大事上的努力,但从细小的事情上对他们的观察亦是绝对不可以缺少的。我认为民主自由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绝不可把理念和生活搞得像水和油的关系一样不能融合。我们现在再来思考贤斌为何没有坐牢的道义优越感,有一份深藏若虚的平静坚韧,除了他的信仰外,恐怕与把追求民主自由渗透到生活中,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深刻的关联。那么,让我们自己从日常生活做起,关爱自己的家人朋友而扩及整个社会,当然我们最应该用心的是关爱贤斌及其家人,不让他这个民主自由的践履者和受难者及其家人感到孤单。我们需要持续的耐心和深深的爱,像以色列的农业滴灌一样渗透这个给我们带来苦难的艰硬土地,这是对贤斌及其家人的最好支援。

2010年7月27至29日凌晨于成都,8月1日黄昏修定

——原载《动向》杂志2010年9月号,此为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