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你是一把刀,一把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小刀;

插进世界之中,没有血迹,亦不切割,只是令人目眩,只是原形毕露,只是给腐烂留下一道寒光;

你常置身于闹市或欢宴之中,而内心总是远离,刀尖的闪亮并不刺眼,却总要你产生,端坐云中俯视蚁群的感觉,一顶帽子遗失于深谷;

是一把刀,你唯一的天赋,在阴影中喂养伤口,在书页间伸展四肢,纤细而光亮;

是一把刀,却从来没有刀鞘,你深信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危险,即便每天都微笑,也会置人于尴尬;

像置身世外的旁观者,冷漠而悠然,惊人的锋利,惊人的完美,全在刀刃的反面。

1997年3月31日

亲爱的,你端坐在盛夏的黄昏中,我却看见你身体里的冰,你一直很冷,出生时手指尖冰凉。

你的血液中飘着雪花,你出生前的子宫里铺满了水晶或大理石。

第一次吻你的面颊,第一次握你的手指,我都以为你的颤抖,是因为身体中的冰。

每次做爱的高潮中,你紧绷的脚趾依然冰凉,你亢奋的喘息也似乎挂着晨霜。

想起你,总能看见一串冰凌在月光下闪亮。

曾经背叛丈夫的女人,憧憬奇遇。而奇遇的瞬间,可能是最庸俗的偷情,自以为悲怆的距离美,在放荡中失去了光彩和分量。

曾经丢失了花衣服的女孩,你恨母亲,恨自己的乳房太小,害怕与母亲睡一个被窝;你更恨母亲过于革命,为了赎回外公的“历史反革命”罪过,定期为孩子开会和做忆苦饭;她还喜欢定期检查你的童贞,扒下你的短裤,窥视还没有初潮的阴部,如同学校的老师定期检查你的灵魂。

你恨母亲,还因为你从未见过的外公。他曾经是五四时期被捕的学生英雄,却在1949年后死于共产党监狱。他有四女一儿,却无人给他送葬。

从此,你决定不做母亲。

还记得吗?有一次,在酒吧的烟雾中,一块透明的冰放入我的酒杯,啤酒冒出一串串气泡,呷一口,沁凉。恍惚的我,误以为是含着你的小手指。你喜欢高原,喜欢独自坐在经幡下晒太阳,狰狞的山石如同粗犷的康巴汉子,全身洋溢着阳光般的性感魅力,绛红色的身影,一路长头磕向太阳的神殿。山顶的冰雪融化了,汇成的山中溪流,清凉的溪水流经山涧,如同你身体中的冰融化后穿过我的身体,与滚烫的血汇在一起,沸腾着孤独的你。

关于你的记忆,都与冰雪有缘,以往的岁月与冻裂的大地相似,我熟悉你投来的目光,如同雪片熟悉寒冬,如同深秋的月亮熟悉我的梦境。

潜入你的身体,命运的阴影随之剥落,一点点在冰雪中凝固。

亲爱的,你的一生都很冷。只有我知道这冰冷的生命意味着什么!

1997年7月14日

那个离别的早晨,阳光灿烂,对于惯于熬夜、中午才起床的我来说,显得陌生而怪诞。在没有任何准备的空白中,敲门声惊醒了我们,两个熟悉的片警出现在门口:尽管你早有心里准备,但灾难突然搅碎晨梦,恐慌和剧痛使你无力挥手告别,只能在漫长的煎熬中守候、等待。

顽强地守护着内心,像一只虫子守护庭院,那里的一片枯叶,胜过户外阳光下的满目青翠和姹紫嫣红;那里的一株小草,抵得过霓虹灯下的俊男靓女。偶尔,会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流星,滑过你不眠的眼睛,一片黯淡的紫光,梦中的老鼠长出翻飞的翅膀。

用诗句守护着孤独,不允许欢乐悍然闯入,伤口的低吟如风中落叶。普拉斯死于休斯的赞美诗,优美的韵律,难道变成杀人的利器?

黑色是你的,孤傲是你的,决不会坠入绚烂的诱惑。也许,纤弱的身体无力与外界抗争;也许,仍然沉迷于艾米莉的激情中不愿醒来:艾米莉,一位从没有经历过肉体情爱的处女,却在内心的狂暴激情中长眠。那么放荡不羁,又那么小心翼翼,庭院太小,容不下太多的问候和精神食客,朴素的野草抵不过遍地繁花。

宁愿就这么守着、守着,宁愿与灰尘为伴,一寸寸地、反复耕耘这尺把空间。就这样,与荒凉为伍,与虚无交流,就寂寞就孤单就彻夜不眠地读着长醉不醒的杜拉斯。

酗酒的女人没有未来,她为什么需要未来?

就这样,每天挖掘石头下的蚁穴,期待那只独步梦境的壁虎,寻找那种致命的秘密。守候,是把自己掏空后的一种期待一种坚持,一种太纯粹的以至于无从比较的品质。

拖着一小片阴影,刚好能吞没你的小手和小脚;望着一小束烛火,刚好能洞彻你卑微的欲望;曾经跑调的乐曲,一句还没有结束,另一句已经开始。

想得太多,写得太少,每个字都通向亡灵。

就这样,守着亡灵,等着铁窗后的音信,为自己准备好与亡灵彻夜长谈的烟、酒、茶和诗句。

从远处看你,像赤裸的群星,拒绝云雾的装饰。你似乎生于一座小岛,孤独从此开始。

你在干什么?又在为自己开中药方吗?

1997年7月15日

总是心痛,天高地远的漂泊,只有残烛和大把的安眠药,熄灭之时,照彻一个简单的故事;苦恨孤囚,一死犹有余辜,死过一次,才能在虚无中活下来。

抛弃信念,如此轻易,犹如把一顶过时的帽子或手套忘在公共汽车上,甚至在寒风肆虐之时,也想不起丢掉了御寒的用具。

玫瑰花束被塑料绳扎紧,像一捆平庸的诗人,很安详。否则,花与女人,不会是最庸俗的比喻。

一只猫跟着你,你询问月光,月亮说:因为你的肉体散发着腥骚。

常常,生命之弦会突然松弛下来,那种崩溃的预感,比之于任何自然现象的颓然坍塌,都来得容易。不必付出什么代价,也不会有什么懊悔,一转身,一切就完结了。至于完结之后,是否还有痕迹,全然与我无关。是的,背叛者、负心人,皆能悠闲地活出甜酸苦辣。

如果没有坚持住那一瞬间,在不该屈膝时屈膝了,即使用漫长的余生去赎罪去弥补,也再不能赋予生命以意义。一生坚守,毁于一旦,并不值得惊讶和惋惜。只要有了这个懦弱的一旦,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坚守的奇迹。

活出意义来不容易,活得虚无就更难,因为生命的根基处埋着意义的种子。凡是有生命深度的虚无主义者,皆是太想活出意义来,包括尼采式的渎神者,卡夫卡式的失败者、加谬式的反抗者、福科式的颠覆者。西西弗斯是一切神祉的宿命,推石上山的徒劳,不是虚无而是意义,他的执着,为后人留下了的借题发挥的空间非常广阔,以至于这空间超越了时间,凝固成永恒的象征。

1997年7月16日

时间停滞,我正在被无尽的空间所驱赶,似乎自己将随时堕入绝境。虚无在脚下,万有在头顶,交替挤压——歌唱着挤压——我必须承受平庸的纠缠。

一位思想家可能就是一个醉鬼,智慧的创造如同醉鬼在寒夜中酣睡,只要第二天早晨太阳没有升起,伟大的思想就可能诞生。

黄昏很轻柔地落下,窗子上的夕阳依然明亮,散步的情侣那么悠闲,角落里的叹息依然沉重。把自己化为烟,再次被笼罩在朦胧之中,扭曲着上升并消失,看不见的影子和头发中的遗味,依然嚣张。

我很想祈祷,在这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但我没有信仰,没有上帝,只有一点点可怜的烛火。我相信自己是一座大毁灭后仅存的残破城垣,立于天地之间和阴阳交错的急转弯处。空无是一间房子里的一座钟,帮我在屡屡错过的时刻找回准确的分分秒秒。我能够让肉体抛弃灵魂,在精神只用来维持肉体虚荣的瞬间,远距离观察思想的碎片。

真实的巴别塔早已倒塌,幻想的巴别塔却永远矗立,无从表达,无所交流。

沉默,是一个含义丰富的时刻,也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单词。沉默一天、一年、一辈子,回忆的疾病久治不愈,反省变成癌。我无权以苦难的名义要求荣誉和宽恕。

在疯狂的口号中长大成人,已经无法习惯和理解细碎的私语。

冷酷的青春物语,好像是一部日本小说的名字。但动物的青春并不必然冷酷,落叶永恒。

宽恕我吧!我是个可怜之人。

1997年7月17日

我们的爱总是如此,默默等待另一人的到来。爱是我们周围存在的一切,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在困难中坚守一丝微笑,一种从容,那么激动地诉说。

我们的爱总是如此,一双在每个夜晚写诗的手,在黑暗中相互握紧的手,在彼此的胸前不住地颤抖的手,在挥手告别的时刻折断了手指,指甲脱落了,像出窍的灵魂。

泪水中的月亮,恍若草丛中的墓志铭。石头的癫狂、黄昏的忍耐,嘴唇上的线条缠绕着一具颓唐的尸体。此刻,灵魂的亢奋,犹如风的哭泣,内心的痛苦并不想裸露在阳光之下。

我们的面前是一条灰暗的路,双脚平静地闪光,诉说着还没来得及倾诉就已经黯哑的爱,一支还没有点燃就已经成灰的烟,肉体抽搐的悼词,多么夸张,第五交响曲来自阴道的干涩和阴茎的绝望。

空旷的早晨,塞满黑色哭泣,一无所有的我们,我们一无所有。用心的僵尸做一次爱的广告,躯体被肢解成时尚的广告辞:女人的丝袜和男人的避孕套,坟墓中安眠着经血失调精液枯干的激情。

海浪展开飞鸟那白色的翅膀,从远出滚滚而来,涌起月光下的一道墙。沙滩上的脚印没有归宿,写下支离破碎的名字。咸的水,甜的泪,无味的词,为你搭建一座巧克力城堡,请来博尔赫斯,为你讲述城堡的装璜。

一个瞎子讲述着一颗星的明亮,沉沦而兴奋。我看见你的白发,一根根在交叉的火焰里飞翔,预言从聋哑人盲人残疾人的灵感中迸出,摇弋是幸福的,梦中的摇弋尤其幸福。

一边手淫,一边打开一本书,下体被精液污染时,我正在阅读自己的天书。命运化为手心上的一滴墨水,笔划雕刻着未来,悠然扩散。不是地、不是天、不是水、不是山、不是火、不是冰……这纯洁之光,在你的指尖上找到神居住的地方。可惜,那地方的每一粒沙石都被我的精液玷污。难道亵渎了神的我,还有能力净化爱吗?

当我提笔时,你站在我身后,像一个故事的反面那样难以叙述。盐融于水容易理解,泪融于水就无人能够解释。百合花般的诗句有一种惊人的粗俗,不能只靠痛苦生长。

越是困顿就越要乐观,外面越黑暗内心越明亮,比如,你的微笑,就是阴雨连绵中的一柄红伞。

1997年7月20日

想起你,是在回忆一座荒凉的庭院,百合的残片却依然鲜艳,龟贝竹的伤口依然在月夜中低吟。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干涸的井边,似睡非睡的姿态,总是有点神秘。于是,我忘记了繁花似锦的春天,却清晰地看到沙尘暴搅混了宇宙。

想起你,如同儿童画一栋童话中的白房子,或者像我在北欧走进乡村的小教堂,除了彩绘的玻璃窗,其余的一切都是无色的石头和木头,耶稣受难的姿态也是木纹塑造而成,壁炉里烧着木屑,一排排乌黑发亮的椅子,笨拙而忠诚。管风琴的祈祷低吟,圣?约翰之火是为女孩子点燃的,那是落入水中的星光,点燃姑娘的婚纱和面纱。无论贫穷或富裕,也无论疾病或健康,一个男人从水中走出,一只手高擎火焰,另一只手举着戒指。当所有的火焰熄灭之时,恋人就在灰烬中接吻,并接受神的祝福和保佑。

想起你,如同翅膀迷恋天空,岁月如泪滴,无尽头,无寄托,载满麻风病人的愚人船四海漂泊。在愚人船的漂泊里,福科发现了理性的残暴和狡诈。上岸的神经官能症,被锁进一个铁笼里,贵夫人从马车的窗口,向笼中抛出叹息和惊叫,帽子上的羽毛颤抖着,面纱后面的眼睛,半是怜悯,半是疯狂。

有些人过早地离开,有些人迷失在回家的路上,有些人把坟墓当作永垂不朽的幻想……只有你,如同一束不会融化的冰凌,赤裸地立在寒夜的月光下,等待一个影子的出现。而那个夜晚,属于一只嚎叫的猫。

你的颤抖巍然屹立,白雪中的灰尘落入梦中。向没有慰寄的未来,敞开心灵的伤口,迎接寒风的利刃,切割你的思念。

想起你,如同注视一个空酒瓶,在手指的敲击下,发出烂醉如泥的呓语。早已触摸过死亡的双手,却不敢挥动离别的诗行,幸福只能建立在绝望的沙滩上。

一只小号,带着西太平洋响亮的旋律,装作永不黯哑,吹奏着十月的那个早晨,淹没在盛夏沙滩上的足迹,具有礁石那样厚脸皮的坚韧。

一排空椅子在秋天的黄昏里等待,与一张抽象画在仓库里祈祷,遵循着相同的逻辑。它们都是一连串无始无终的删节号,它们没有主人,它们向高原的天空发问:“为什么蔚蓝如此广大?”之后又沉入迷惑的无声。

破碎的幻想,始于一次模糊的初恋。

季节也会感到孤独吗?请用优美或嘲笑来回答!

1997年7月21日

用夜晚的星星拼出你的名字,需要习惯黑暗的目光,需要在阳光下紧闭的眼睛,需要在手指颤抖时就任它颤抖,需要在进入梦境后的清醒,需要能够感觉到乌鸦对冬天的怜悯,需要强忍住泪水的自我放逐。

在你的幻想伸出的枝杈上,三只红色的鸟栖息,展示着你熟悉的影子和姿态。你是一棵树吗?无论绿荫覆盖还是霜满枯枝,你都在保护脆弱的生命吗?有时,你也会变成一株树,在黑夜里呼吸露水,让我在清澈的雨滴里欣赏你的睡态:眼睛微闭,睫毛上挂着迷人的安详,呼吸徐缓,把你的气味扩散到我的周围。

弥漫,从你的气味开始。

我割破手指,让血与墨融在一起,红色的字迹中,长出墨色的龟贝竹,这是唯一能够长久与你为伴的安慰。

多遗憾!让你的名字从我笔下穿过,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再耐心一点,你就能看到上升的岛屿,沿着时间曲线扩展。

春天来了,蠢蠢欲动。爱欲之箭穿透僵硬的太阳。

把你的小手给我,共同挖掘一口井;把你的小脚给我,独自走向呼啸山庄;把你眼中荒凉的风景给我,我要在顽石的缝隙里寻找脱落的白发。

如果我回不来,请把一杯酒注入大海,当太阳醉倒时,就会有珊瑚树结满你的名字。而就在你的脚边,我的坟墓正在微笑,那是你熟悉的声音,笔直地立在枯骨之中。

被无数天使奸淫的天空,放荡一如你的祈祷,尽管此刻的,你已经不再乞求。回到空无中,回到母亲的阴道里,为了拒绝出生,高声啼哭。

1997年7月22日

是你的双脚边赶路边收集路边的智慧,是你的双手边煮饭边创造火焰的想象。那只与阳光相互仇恨的壁虎,在墙壁上爬出地狱的图案,那是纯然优美的4月1日,是一枚用鱼骨自制的半圆形胸饰。

这个空泛而苍白的早晨,天空燃烧着殉难者的倒影。庄子在悬崖上的垂钓需要全人类作诱饵,老子的玄虚扼杀了所有生命。

梦的子宫只能孕育畸形的幻想,昏暗的乐曲征服了明亮的灵魂,被解构的肉体不过是臭气熏天的残疾。当肉体用纯动物的敏感触碰信念之时,屠戮的刀锋也不足以构成罪恶。

在紧贴皮肤的下面,蓝紫色的血管分外清晰。遍布血液之中的毒素,追忆着昔日的辉煌。时间是一只红翅膀,映照着告别时轻柔。没有什么值得自傲,却有太多的往事需要忏悔,皱纹里隐藏着岁月的污垢,一只手伸向空无,抓住未来的纷乱。

太阳升起时显得天真,天真得近似狡猾。古老的遗容在现代整容术中恢复了青春,怀疑乃精神虚荣的标志。

把一朵花植入石头的承诺中,完整的句法立刻失去意义,谨慎的用词突然疯狂。

应该感谢福科的变态生活和怪异文字——真理一旦握有权力,将比谬误更霸道更残忍。亚麻色的形而上学是快乐女人在对镜梳妆,而我独衷于女人在绝望时剪下的长发;粉红色的逻各斯,如同少女的第一次一见钟情,而你喜欢历尽情场的龌龊的老猴子;在谦卑的夏天向严寒致敬,季节的起源无需哲学的辩护和科学的论证。

当紫色的瘢痕布满女人的皮肤,无泪的双眼燃烧着干涩的盐。

是时候了,一棵超验之树上开满世俗之花,风吹来流行歌曲,象明丽的彩虹那样耀眼。狭隘的词,组成一条钢丝,必须有勇气和诚意才能恰如其分地使用。而丰富的词句,则像空气一样取之不尽。

花花公子可以为爱而死,死后的复活不必上帝恩准。

这是二十世纪的殉情。

1997年7月23日

原谅我,迎面相遇,没能认出你的面容。在我的记忆中,你的脸是一个湖,安详地嵌在两山之间。没有实体,只有寂静,倒影着城堡中的炉火和骷髅,来自上天的宝剑直插湖底,家族的秘密从此血流不止。

我是一条鱼,遨游在黎明的湖水中,徘徊在那些彩色的石头中间。我不断地问自己,这个孤独的湖为什么如此清澈?她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我变成鱼后的幻觉?在我思想的废墟上,不可能有如此悦目的风景,良心犯的良心被狼厮咬,一群狗围着观赏并嚎叫,如同那些欣赏奴隶角斗的贵妇人的尖叫。

也许,边缘与曲线是天生的姐妹,月亮的残影投向大地,形成了这个湖,她支配着一个男人的诞生和命运。没有水波和月影,我无法与沉沦的影子交谈。

亡灵只能听懂枯草的语言和风的声音,幽灵们必须忍受活人们的喧嚣。

耶稣爱的首先是坟墓,是撕下的肉和泼出的血。盐是海的精子,无旋律的蠕动,绝望的笔在湖面上写下一首难以理解的诗。我的心是一片沙滩,留不住海水,也留不住阳光。沙砾的思维没有棱角,意志是柔软的,如同一团水草,除了随风摆动,再没有任何动作和决断。

也许,夜晚会敞开它的怀抱,给我满天的星斗,天蓝色的火焰,照亮时间的阴影。有一天,地球是否会像火星一样没有一滴水,宇宙却凝结成你眼中的一滴泪?

在太阳的背后,是肉体和眼睛之间的廉价交易。

我死了,心却活下来,徒劳的蹦跳,将经历更为严酷的考验和折磨,忍受彻底被抛弃的命运。记忆是荒凉的,大脑残缺一根疼痛的神经。我的梦就是雨后的大地,阳痿中憋在睾丸里的精子,散发着潮湿腐烂的气息。

人与石头具有共同的祖先,陌生的眼睛从身体内部向外张望。它能看到什么?除了杀戮就是欺骗,除了欺骗就是无耻:哲学家们向一只待宰的羔羊讲述献身、论证正义、预言不朽;科学家向一只用作实验的老鼠讲解伦理道德的起源、论证为科学而献身的高尚。

总需要某些生物为了献祭而甘愿做出牺牲,对这个故事从古至今的历史复述,仅仅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虚荣和残忍。

然而,死了就是死了

不过是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闪着白光的尸体中沉淀着盐粒

黑色的幽灵中也沉淀着盐粒

而蔚蓝的海水中却没有盐

而石头的躯体里却盛开着玫瑰

狗发情时的痴迷眼睛

一直盯着我

1997年7月24日

一双完全裸露的眼睛,犹如残酷的真理,为自己的坦率而牺牲,以理杀人的古老伎俩,再一次复活在我的手淫中。

这双眼睛中的风景,被剥去光线变换的伪装,在没有秘密的天空下,沮丧地失色。双眼疲惫时,眼底荡漾着风,亢奋的视后映像疯狂地挣脱寂静,潜伏在眼球深处的阴谋,开始了真正的颠覆。

无可言喻的眩晕,伴有碎裂的声音。悔恨如雾,慢慢散开,弥漫成射精时的高潮。那种窒息的浓度,冻结了性交的快感。

黄昏,应该是忧郁的情歌,却在做爱之前就为高潮的降临而哭泣。早已消失的喘息,如同下过雨的柏油路面,一盏更为苍白或灰暗的灯,把醉态带出雨季,就要死亡的夏天,只留下发霉的遗言。风的语言也会潮湿,梦的飞翔也会腐朽。

贴在地面的面颊,感受遥远,穿越如此宽阔的痛苦,田野那绿色的风,吹乱了始终如一的承诺,最后的告别变成一首诗中的蜥蜴。

亲爱的,如果此刻黑夜正在被分割,我将用坚硬的骨头为你柔软作见证。云的忏悔不过是一场大雨而已。

那么鲜嫩的双唇,吻上去居然有浓郁的血腥味。让提琴声点燃壁炉中的秘密,是指望在下一个夜晚改变你,在如同夜空般黑透的时间。你的指甲里有洗不净的泥,泥中有童年的气味,那时四月的某一天,你咬破嘴唇,留下永远抹不去的牙痕。

时间有牙齿吗?牙齿上有毒吗?犹太人的皮肤上的烙印是灭绝和耻辱的标记。

岁月也像石头一样,被岁月本身所摧残。

乞求用荒凉的一瞥揭开你的面纱。

在这个刚刚粉刷过的囚室里,吃午饭的铃声响起,我就会想起受伤的龟贝竹,在你的注视下发出绿色的叹息。与影子一起跳跃,向罪恶的天空举起鲜淋的伤口,我正把大锅菜里的一只苍蝇吞下,那是你颤抖的手,端起一支空酒杯。

1997年7月27日

你留下第一滴泪的地方,岁月像婴儿的手指一样娇嫩;你流出经血的最初时刻,大地像老人的目光一样溷浊。在那片能托住雨水的桂花树丛中,当四月的风把腐烂的草根点燃,天空发出一声微茫的叹息。光影中闪烁着衰老的灵魂,一根拐杖指点迷离的远方,恐惧渗入裂开的墙壁的寒风那样深入你的眼睛,路边的沙砾也惊恐地树起耳朵,倾听你走向亡灵的脚步,那种被遗忘的痛苦在残骸的气味里升起。

抽搐的平原刚刚得了一场大病,之后的大雪纷飞压迫着山的胸膛,一个空旷的回声甚至比夜晚更静谧,那是十字架上挂满的夜晚,很孤独的夜晚,一粒沙子被抛进大海的夜晚。

龟贝竹那带病的翠绿,何等惊心动魄!

一把倒悬于天空的利刃,刺穿我的精液。

曾经笑声琅琅的庭院,如今落叶无言;曾经总是出错的时钟,使你错过了一个世纪,而如今精确得让你心焦,提醒着下一秒钟的工作。

贴近的人是缥缈的,荒凉的石头惊愕地站起,四季在那一刻停止循环。

你是个脆弱的女孩,永远铭记母亲的背叛,油漆剥落的紫红色柜子里,藏着你被封杀的美丽童年。灵魂中的一条断臂,标记着先天的耻辱,难道就从来没有人送给你一件礼物吗?难道一株草就只能在寒风中颤抖吗?难道空虚的时间永远该诅咒命运吗?

发烫的血使天空苍白,受伤的鸟飞进你的记忆,翅膀上闪烁着一片海洋,使怀念的碎片变得明亮。

于是,你看见了外公的影子,嗅到了桂花树的味道,在靠近天国的某一条小路上,泥土里种植了那么多颂歌。

大片的葵花,茂密挤压着你,天空被塑造成两个乳房,一个干瘪,一个丰满;一个喂养群鸟,一个抚育雪花。

1997年7月28日

我突然停下来,呆若石头,挺直而僵硬。明知日子一去不返,却无力抓住黎明的光线,一任生命流失。难道我真的瘫痪或丧失了起码的能力了吗?眼看着末日正在毁灭我所珍惜的一切,却无力保护和珍藏它们。是我在逃避生活,还是生活在逃避我?

这世界犹如一座高贵的城堡,壁炉的火焰里却没有女主人读书的影子。门外一片荒漠,此刻,有一个女人和我一样无能为力,也失去了她珍爱的岁月。偌大的空间,却没有我们俩的立锥之地;漫漫的时间之流中,却没有分配给我们俩的某一瞬间。我想回头寻找,但是黑暗吞没了周围的一切,我的命运,似乎,只能被盲目和疯狂支配——每每在关键的时刻迷失。

我就是一棵干枯的树,垂死之时才开始寻找荒凉的天空。那些离去的人不再回头,那些过去的事不再重现,记忆中的童年就是死寂的阴道。

这个世界,没有安慰,不必寻找回家的路,路已经随着我的眼睛一起荒废。我不再记得那首诗——那首让我心肺翻腾颠倒的诗——词句象流干泪水的眼睛;我也辨认不出草叶上的昆虫,蚂蚁的洞穴和蜻蜓的天空,在秘密的约会中坍塌。

已经太久了,没有感受过雨滴和雪花。失明的大脑再也没有了梦——关于你,关于爱,关于你我的初次云雨,关于雾霭和云霓,关于黑暗中冰冷的手指触碰我的生殖器……

亲爱的,我就是那个在舞台上突然忘记了台词的演员,我与你相约的那一天,我记不起你的生日。我被意外的变故掏空,像一块没有机芯的手表,一首没有韵律的诗。生命的脆弱常常超出我的想象,甚至比婴儿的目光更无辜。在狗的眼睛里我高大无比,在你的眼睛中我就是丧家之犬。针尖穿过肉体时的毫不在意,轻松得让我随时感到即将死去。

我的兄弟突然就没了,犹如情人间的誓言转瞬即逝。

我该怎么办?

1997年7月29日

每个词都有一双脚,带你去陌生的地方。高耸的橄榄树召唤着风,通过你的目光筛选春天的生长。脚是孤单的,泥土中的灵魂也是孤单的,而词句带你去的远方就犹为孤单。

每个词都有一副嗓音,唱给遥远的歌,有时是一支颂歌,有时是一种嘲讽,在你听到乐曲之前,首先会看到被抹去的笔划。天空那么纯真,像个靠肉体挣钱的女人,作为物欲对象的肉体远比被精神化的少女纯真。

每个词都有一双手,帮你端起一杯酒,那么透明,又那么难以看穿。当你感到酒精涌上面颊,手指的抖动意味着世界在颠倒着哭泣。灰暗的风暴散发着酒香和呕吐,零点一刻另三十八秒,那么精确的醉态。今晚,不用我的搀扶,你就能回家,如同有灵魂有记忆的落叶。

每个词都有一种开始。词是泥土做成的,黝黑的笔划和金黄色的发音,翠绿地叙述着上帝造物时的语言:要光有光,要生命有生命。神圣也来自泥土,石头也有灵魂。祈祷吧,卑微的人,为你们的傲慢和狂妄。

每个词都有一个终结。词的坟墓是看不见的,什么时候复活,赤裸的女人就什么时候在赤裸的男人面前微笑。智慧树早已老了,早已没有了阴谋诡计,勾引人类始祖的蛇进入永恒的冬眠。上帝的牙齿也会脱落,发出的命令很模糊,谁也听不清。于是,世界的门在混乱中敞开,复活节的钟声为我们而鸣。

亲爱的,你是一个词,我也是一个词,你我凑在一起,就是一双脚一双手一副耳朵两只眼睛一个洞穴一根探棒,阳物和阴物,我的精液融于你的经血,如同气味融于空气。你是一种目光,我是一种嗓音,色彩和声音,从你开始到我终结,很完满的命运。不是吗?

用多少骨头多少肉多少血,才能铸造出我们?如果肉体是灵魂的牢笼,那么灵魂就是肉体的监狱。想用灵魂的提升平衡肉体的下坠,如同月亮妄想照耀太阳。自由的时刻不是梦想而是梦想之前,石头建造梦想,梦想捣碎石头,遥远的海水一次次干枯又一次次涨潮。我们创造的只是雾,只是雾中朦胧的激情。

头发剪得再短,痛苦却不会有丝毫缩短;白发再多,青春却丝毫不会减损。你有鱼的舌头和雨的皮肤,在海中品尝蔚蓝的阳光,味道怪异。

1997年7月30日

紧贴着你的皮肤,我就是沐浴着细雨的石头,这个铁窗后阴郁的正午,在你冰凉的皮肤下绽开。你是一只红帆船,停泊在我眼睛深处,死海掀起巨浪,我们岿然不动。草原上的风和阳光,喝了太多的烈酒,醉态的性感如同潦草的乐谱,一曲走调的皮肤之歌,让聋耳的贝多芬听见了上天的交响。

我惋惜,留在记忆中的雨天太少了,雨天里我们不应该总是打着伞。一些小岛的幻象或北方原野上的夏天,有一种独特的发霉方式,腐蚀着我们近距离的对视。父亲沉默不语,母亲突然抽泣,大哥的头发日渐稀疏,只有你勉强的微笑搅动僵直的时间。

人,多柔软。我渴望你苍白的微笑,黑白分明的双脚,无论怎样都在向我走来。在肉中生根的意象,比植物的生命力更长久。

亲爱的,我们不该用童话谈论监禁,用语言倾诉怀念,远不如肉体对肉体的承诺,生殖器的许愿比誓言更深入骨髓。

我在精神上很难感受你的温度,但是幻想中进入你身体的温暖,令我随时随地感到你。你的难以愈合的伤口,就是永远对我敞开的你的一切;你在梦中的嚎叫,就是我用手淫倾诉的孤独。这世界离我们很远,狱警们的微笑像锉刀刮着骨头。你这个已经太老的新娘,不是正在进港的船,而是渴望回家的礁石。

礁石的欲望是黎明是开端,寒冷充满了我们,如同烛火摇弋的感觉。你是无尽的地平线,弯曲的背后是一首经常遭到遗忘的诗。情人和妻子集于一身的你,来自垂危阴影的你,一个完全裸露的女人,信仰为活下来,就必须付出十字架上的鲜血。

你走进我,带我远离,世界之外,还会有一扇敞开的门吗?

激情是背影,逆光总是那么美丽。隐去并不等于消失。你在我的身体里。

在你我之间,是里尔克或茨薇塔耶娃:我恨大海——那么大的地方,却不能行走。

你走后,留下一个更为淳朴的词。

1997年7月31日

原载——国际笔会独立中文作家笔会会刊◎2005年春试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