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拉开,年老的太史公奉诏进宫,给年迈的汉武帝解闷,汉武帝仍然是“霸气逼人”的,而司马迁一如既往地谦卑。

帝曰:“朕看了你写的书,朕气病了,至少要折寿一年。要我杀了你呀,我偏不成全你。有些人劝我烧了你写的书,可我不,要留着它,你那也只不过是你史家一家之言。”

写出“无韵之离骚”的太史公,在《报任安书》中悲叹“腐刑极矣!”的司马迁,此刻却只有感激涕零。似乎只阉不杀,已是大度;现又不焚倾注一生心血之书,就是圣明了。无屌史官怎能不高唱“你的胸怀就像大海一样深遂”的赞歌。

一言九鼎的皇帝,看了不无贬斥的秉笔直书,居然没焚了书,也没坑了作者,即便在21世纪的中国人的价值标准里,无论如何也算是“伟光正”了。

看御用文人献媚,本该无话可说,但看把司马迁当作献媚的工具,只感到当代文人的可鄙。二千多年前的太史公被割了肉屌,二千多年后的文人们自阉掉精神生殖器。

我第一次读《史记》和司马迁的生平,感觉有些怪异:一位被阉割的古人,留下一部藏之名山的大书,传之后人的宏伟遗愿,已经足以令我惊诧和困惑,还无耻地夹杂着一丝怜悯。

我喜欢这部大书,有些章节曾反复诵读,至今仍能倒背如流。因为,这部书和它的作者是人性的,而书中记述的历史却是血腥的。石头浸在冰水中,阉割时的刀刃,锋利得几近无动于衷。

太史公,我由衷地钦佩你的清醒,在那么遥远的年代,你居然就有罕见的自知之明,早看清了文人骚客在宫廷里的戏子地位,不过是“娼优所蓄”而已。与两千多年后的历史学家郭沫若等相比,你已经是中国文人的奇迹。

太史公,我悲哀地同情你,你是有人性的史官,更是有血性的史学家,你笔下那喷涌的激情,本该去拥抱一个女人,你对失败者的大慈大悲,本该去滋润处女地,使其丰饶。

太史公,你首先是个男人,长着生殖器的男人,其次才是史官——一个“娼优所蓄”的奴才。而你只因一次人性的悲悯,就被权杖所颠倒,保住了性命,却做不成奴才,也休想再做男人。

太史公,你的身体属于一架绞肉机,你的智慧属于一部伪造的历史,阉割时迸溅出的血污,足以淹没一个人的尊贵,让所谓的几千年灿烂历史,暗淡无光。

太史公,听起来是个多么渊博的头衔,挥洒自如的秉笔直书,纵贯沧桑,那封泣血的《报任安书》,却像被取出的睾丸一样悲凉。

后人说,你的遗作,是无韵之《离骚》,翻开后,却总有血腥伴着尿臭扑鼻而来,漫长的历史抵不住,一个微小的生命,再伟大的著作,也换不回射精时的辉煌。

以一条被阉割的生命,换来一部传诵至今的历史,我们这个苟延残喘的民族,就只能有被阉割的史官和历史,面对关于太史公的绵绵赞美,我宁愿不知道司马迁和《史记》。

我宁愿让历史沉默,沉默得有点儿人性和尊严!

2005年2月5日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