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后的夜晚
祭奠的百合变成恶梦
伤口像被撕裂的思想
结结巴巴地讲述坟墓中的故事

十六年前的那一刻
世界是羔羊,无力自卫
任由疯狂的宰杀
上天惊愕得无言以对
只能默默流泪或叹息

我再不能听到
响彻天空的口号和誓言
声音像个先天的聋哑人
听不到子弹的呼啸
道不出面对坦克的恐惧

我不再认识
广场上飘飞的旗帜
旗帜像刚刚出生的孩子
扑在母亲尸体上
却吸不出乳汁

逃出死亡之地
我已经无法分辨昼夜
时间被利刃刺穿
变成植物人
失去记忆
失去一切
被坦克碾过的夜晚
被刺刀挑起的黎明
在几千年的历史中
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墓地

权力、市场和灵魂的交易
血迹被金钱打扫干净
精神的毁灭
点缀着刽子手的庆典
从血腥的屠杀开始
直到人肉筵席的杯盘狼藉
诚实和尊严
母爱和怜悯
是被剥光了皮的尸体

明亮的街市和悠闲的人群
越来越精致的无耻
吐出巧舌如簧的飞沫
SARS病毒
弥漫在空气中
窒息了记忆的咽喉
一个哮喘的民族
无法在春天里呼吸

跨世纪的罪恶和耻辱
正繁花似锦
高呼“民族复兴”的口号
高举“抵制日货”的标语
哼唱着F4的酷毕青春
混合着投向倭寇的石块、瓶子
突然用发嗲的童生
在秦始皇的指挥下
齐唱“连爷爷,你回来了!”

十六年前的残忍春天
披上爱国主义的时装
继续残忍

黑暗是水
没有丝毫缝隙
亡灵是光
穿透谎言之海
即便偶尔闪亮
也能洞彻最荒芜的角落

当恐怖和遗忘同时肆虐
一群失去孩子的母亲
在颠倒的时代
执行颠倒的遗嘱
白发人带着黑发人临终的眼神
去寻找所有的坟墓
每当她们要倒下时
年轻的黑色亡灵
就会搀扶着白发人
走在泪水也被跟踪的道路上

没有记忆的民族
也没有未来

记住黑发的亡灵
搀扶白发的母亲

锁住我的脚,我就用十指爬向你
捆住我的手,我就用膝盖和下巴爬向你
砸断我的腿,我就用断骨支撑你
勒紧我的喉,我就用窒息呼唤你
封住我的唇,我就用鼻尖亲吻你
敲掉我的牙,我就用牙床咬住你
拔光我的发,我就用秃头刺激你
挖去我的眼,我就用眼窝凝视你
腐蚀我的身,我就用气味拥抱你
碾碎我的心,我就用纤维记住你

2005年5月18日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