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政治学家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说:“极权主义企图征服和统治全世界,这是一条在一切绝境中最具毁灭性的道路。它的胜利就是人类的毁灭;无论在哪里实行统治,它都开始摧毁人的本质。”

人类进化的悖论就是如此荒谬:科技发达、物质丰富、管理高效的20世纪,也是对人类造成最大危害的极权制度风靡的世纪,法西斯极权和共产极权,其意识形态的狂热性、组织计划的系统性、灭绝技术的先进性和实施群体灭绝的高效率,即便与历史上的任何独裁暴政相比,仍然是史无前例的;现代极权实施的群体灭绝(种族灭绝和阶级灭绝),即便与世界各地曾经发生过的其它大屠杀相比,也是无与伦比的。现代极权者的野蛮化超出历史上的古代奴隶主、中世纪独裁者和近代的殖民者。

两种极权之中,由于法西斯极权的生存时间相对短暂,而共产极权的生存时间过于漫长,尽管作为世界性的共产极权帝国已经崩溃,但共产极权还没被彻底根绝。所以,共产极权的危害远远超出法西斯极权,直到今天,共产极权的余孽仍然统治着中国、朝鲜和古巴。

一、比奴隶制更野蛮

众所周知,传统奴隶制是极为野蛮的。在奴隶制之下,同样生而为人,却因身份的差别而享有天壤之别的待遇,奴隶不但处于社会等级的最低层,而且在社会人的意义上是被宣判为死亡的人群。奴隶不会被当作人来对待,人所具备的权利他们一项也不具有,他们像奴隶主的其它私人财产一样,仅仅是奴隶主的私人财产之一种,拥有牲畜和奴隶的多寡,标志着奴隶主的贫富。奴隶生存的意义仅仅是工具性的。古希腊哲人柏拉图认为,奴隶只是动物性存在,如同农家眷养的用于耕地的牲畜一样。作为个人,他们没有灵魂,也就谈不上灵魂的任何属性。柏拉图的高足亚里士多德关于奴隶的名言,用最简洁而精确的方式定义了整个奴隶制的实质:“奴隶仅仅是会说话的工具”。因为,奴隶与野兽同类,二者的品质相同,“既不具备自由意志,也就不会组织那种旨在真正幸福的团体。”(《政治学》,亚里士多德著,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65年版,P12、13、15、137)与此相适应,作为社会角色,奴隶也就没有公民身份,不配进入社会分层序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奴隶制的天然合理,如同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不证自明的真理。

然而,以实现“阶级灭绝”为宗旨的共产极权和以实现“种族灭绝”为宗旨的法西斯极权,对待社会贱民的方式远比奴隶制对待奴隶的方式野蛮而残忍。在奴隶制中,奴隶还是工具,主人起码会在乎工具的使用价值,为了尽量延长奴隶的使用期限而延长奴隶的生命。而极权制中的“阶级敌人”或“犹太人”,就连“奴隶们具有使用价值或工具价值也被剥夺。他们没有资格充当革命的工具,而是革命必欲消灭或改造的对象。他们不仅在社会意义上被宣判为死刑,而且他们公开被宣布为必须加以根除的社会毒瘤。比如,列宁和斯大林指控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为”寄生虫“和”瘟疫“,毛泽东指控阶级敌人的最常用词汇是”牛鬼蛇神“,声言要把国内外的阶级敌人扫尽历史的垃圾堆;有时,毛还把阶级敌人及其思想观念轻蔑地形容成”灰尘“,用无产阶级铁扫帚将之一扫而光。

我不了解极权苏联的情况,但我亲历过极权中国对“敌人”的仇恨。可以说,毛泽东时代的中国,集中了人类词汇中所有最恶毒的诅咒。中国人太熟悉那些指控阶级敌人的罪名了,诸如:“披着羊皮的狼”、“钻进革命营垒的毒蛇”、“牛鬼蛇神”、“豺狼”、“妖魔鬼怪”、“害人虫”、“豺狼蛇蝎”、“小爬虫”、“老狐狸”、“苍蝇”、“黑心魔爪”、“黑风妖雾”、“黑帮黑线”、“刮妖风”、“放毒箭”、“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中国人也太熟悉对敌人的“口诛笔伐”、“万炮齐轰”、“彻底砸烂”、“斩尽杀绝”、“横扫一切”、“火烧油炸”了。文革最流行的灭绝诅咒是“把牛鬼蛇神打翻在地,再踏上亿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在共产制度之下,即便是对“阶级敌人”的最温和的迫害,虽然使他们能够免于肉体灭绝,但他们也要被迫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劳动改造。这种“劳改”也不同于奴隶制下的奴隶劳动。奴隶劳动是为了生产价值,“劳改”主要不是为了生产价值,而是为了惩罚和改造,不但是肉体遭受强制劳动的惩罚,更是在人格上受尽羞辱,在灵魂上遭受洗脑。

斯大林的阶级灭绝没有固定的比例,完全由暴君的主观意愿来决定,从斯大林掌握最高权力到他去世,大小清洗从未间断,最保守的历史统计,死于斯大林大清洗的人数高达一千七百万人。

在毛泽东的阶级灭绝不同于斯大林,他喜欢臆造“阶级敌人”占总人口的比例,在每一场大规模的阶级斗争中,他总要亲自划定“敌人”的比例以及杀人的比例,最常见的比例在5%-10%之间徘徊;在争夺领导权的斗争中,阶级敌人的比例在领导层居然高达30%-40%。比如“四清”时期,毛泽东认为40%左右的领导权不在无产阶级手中。从毛泽东登上天安们到他去世的二十七年中,中国人起码付出了八千万人的生命代价,饿死了四千万,阶级灭绝掉四千万。

在此意义上,奴隶远比“阶级敌人”幸运,奴隶可以为主人提供各类服务,主人为了自身的利益,也不能对奴隶们实施群体灭绝。历史上的任何奴隶制国家,没有一个奴隶主会愚蠢到要对奴隶实施彻底灭绝。而共产极权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对一部份被定义为“阶级敌人”的人群实行肉体上、财产上和思想上的全面灭绝。

2005年7月11日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