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产极权对人和社会的控制之严密,超过历史上任何独裁政权,因为,历史上的任何独裁政权:1,没有对私人财产的彻底剥夺,也就没有政权对社会经济资源的全面垄断性占有;2,没有垄断到灵魂的统一意识形态,也就无法造就全民性的愚昧;3,没有先进的技术手段(特别是现代的武器、交通和通讯),也就无法将其独裁意志贯彻到社会的每一角落。4,没有建立以独裁党为核心的现代官僚体系,也就无法将所有人纳入独裁党的组织系统之中。可以说,藉助于现代技术提供的方便,现代极权通过“经济控制”、“政治控制”和“思想控制”将对人的控制推向前无古人的极端。

在本节中,我集中论述现代官僚机构的“党天下”控制。

在家天下时代的独裁中国,由于统治技术的落后和意识形态的弹性,更由于财产占有的分散和地方乡绅的宗族性自治,中央政权的统治效力并不能深入到社会最基层,所谓“天高皇帝远”,是也。

在党国体制的国民党时期,但由于内忧外患所导致的秩序混乱,中央政府对中国并不能实行完全有效的控制。

首先,尽管蒋介石政权带有鲜明的军事专制性质,但由军阀混战所形成的地方军格局基本未变,中央政府除了能够完全控制其嫡系部队之外,并不能完全控制各路军阀,也就无法有效地管理地方事务。因为,在军权独大的民国时期,各地军阀也是各地方的实际统治者,蒋介石政府很难控制军阀性的地方自治,蒋介石既控制不了阎锡山,也控制不了李宗仁,更控制不了陕北的毛泽东;

其次,在意识形态上,国民党政权奉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训政、军政、宪政的三步曲,尽管在前两步实行党国独裁体制,但第三步所要达成的政治目标,毕竟是民主宪政。

再次,在财产制度上,占主导地位的官僚买办资本主义,固然导致腐败丛生、社会公正匮乏的分配格局,但蒋介石政权毕竟承认私有财产的合法性,还无法做到经济上的完全垄断;

最后,由各类社团、独立媒体和独立知识界所构成的民间社会,处在相对独立的自治状态,政府权力并不能垄断一切。

所以,民国时期的蒋介石政权属于半独裁性质,正如毛泽东以嘲笑的口气谈及国民党政权时所言:“蒋介石是独裁无胆,民主无量。”

共产极权官僚体系不同于其他官僚体系的突出特征,是以现代政党组织为国家政权的基础和核心,也就是“党天下”组织系统的建立,这一组织的核心特征就是绝对集权和绝对服从。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主义理论的经典文献《共产党宣言》中,专门列有“无产者与共产党人”一节,首先提出无产阶级政党的理论:迄今为止的人类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在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所经历的各个发展阶段上,共产党人始终代表整个运动的利益。因此,在实践方面,共产党人是各国工人政党中最坚决的、始终起推动作用的部份;在理论方面,他们胜过其余的无产阶级群众的地方,在于他们了解无产阶级运动的条件、进程和一般结果。

根据马克思主义的政党理论,列宁成为现代极权式政党的创始人,他的无产阶级先锋队理论为现代极权式政党提供了完整的纲领,布尔什维克就是按照列宁的政党理论建立起来的第一个现代极权式政党组织。也正是列宁提出了党组织的道德的和纪律的要求。

当这样的现代极权党夺取政权之后,这套控制党员的规则就被推广到全社会。

首先,就党组织本身而言,它要求所有加入党组织的人抹去个人,把自己变成绝对服从党的纪律的“组织人”。列宁把现代政党比喻为一架组织严密的大机器,党员只是“党机器”上的“齿轮”和“螺丝钉”,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党的组织纪律;党员不能拥有任何的个人的独立的东西,从个人权利、思想观念到人格特征、个人偏好,甚至连最具隐私性的恋爱婚姻及亲属关系等个人性的东西都被剥夺,而只能以全透明的方式向党组织敞开。不仅入党要经过严格的组织审查和考验,而且党员没有自动退党的自由。党员如要保持个人的东西,用列宁的话说是最要不得的“个人英雄主义”,用毛泽东的话说就是必须加以坚决反对的“自由主义”。

其次,党组织遵守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中央服从党魁的极权式权威管理,无条件地服从组织的人格化就是无条件地服从上级和听命于党的领袖。只有这种组织内的规则才会被视为正当性的来源和保证。所以,为了党的利益而甘愿奉献个人的一切,变成最高意义上的道德戒律和个人荣誉,也就是组织纪律取代个人良知和社会公德,所谓“生为党的人,死为党的鬼”,是也。

比如,中共党员的入党宣誓誓言,虽在各个时期有所变化,但最核心的内容——牺牲个人和永不叛党——却一以贯之:红军时期是“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永不叛党。”抗日时期是“……坚持执行党的纪律,不怕困难,不怕牺牲,……”国共内战时期是“一、终身为共产主义事业奋。二、党的利益高于一切。三、遵守党的纪律。……六、要保守党的秘密。……八、百折不挠永不叛党。”掌权初期是“承认党纲党章,执行党的决议,遵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随时准备牺牲个人的一切,为全人类彻底解放奋斗终身。”中共十二大之后是“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其三,党在夺取了国家政权、由在野党变成执政党之后,对国家实行“党权至上”的统治,形成以党权为核心的权力分配格局。

1,党组织垄断行政、司法、军队、企业、文化及意识形态等一切权力,党的意志变成国家意志和民众意愿,党的管理模式变成国家的管理模式。

2,党员阶层变成握有国家权力的核心成员,也变成享有特权的利益集团,所有的实权职位全部由党员出任,最大的既得利益首先由党的权贵阶层占有。

3,党组织的触角伸向整个社会的每一角落,战争年代的“支部建在连上”的军事化,直接转化为支部建在基层的组织化,从最高层的政治局到最基层的党小组,党组织的管理系统层层相扣,

4,在党组织之外,通过党控的各类单位(包括人民公社)和街道办事处,把所有人纳入党权的控制之下,从而实现党对全社会的控制。城镇的单位、街道和农村的人民公社包办全体国民的一切,从物质消费到精神供给,从工作岗位到养老保险,从婚姻家庭到个人娱乐,也就是“从摇篮到坟墓”的包办。

5,通过黑箱档案制度对所有人进行组织鉴定及其处置。“党组织”是档案的制造者,也是每个人的审查者和鉴定者;档案记录着个人资料及其成长过程,其核心功能是“党组织”对每个人进行政治审查、鉴定和评价,组织结论和政治污点将跟随每个人的一生,决定着每个人的上学、就业、提干、调动、甚至婚姻。

在极权制度下,一切皆来自权力的强制或恩赐。唯有官办组织和钦定的阶级身份,才能作为人与人之间建立互信的标准,个人被迫处于既绝对依附又完全孤立的双重困境之中:一方面,极权统治垄断了所有社会资源,把权力触角深入到社会最基层的每一个细胞——农村的自然村落和城市的居委会,人们被强制组织进由政府操控的各种组织和单位,个人被逼入绝对依附于政权的境地,个人离开了官办组织便一无所有。另一方面,人与人之间又彻底分离,非经过官办的组织、单位及阶级身份的鉴定,个人之间发生任何关系都是危险的,介绍信制度和阶级身份歧视制度,隔绝了人与人之间的自发交往,交朋友和谈恋爱都要看阶级成份,婚姻关系必须首先经过组织或单位的批准,才能得到法律的承认。阶级标准把人划分为歧视性的相互隔离的政治等级,被钦定为不同阶级的个人或群体之间,哪怕是血缘亲情也绝无信任可言。个人信任是以官办组织归属为前提,阶级之爱是以阶级之恨为前提,所谓“对同志像春天般温暖”,是以“对敌人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为前提的。

共产极权社会由两部份构成——全黑幕的权力操控(垄断的暴力与意识形态)和全透明的专政监狱。极权者隐藏在谁也无法窥测的黑幕后面,运作着无孔不入的权力机器;被统治者中的每个人皆处于被监视之下,只能赤裸裸地暴露着而无处躲藏。极权制度的恐怖政治是专职警察与业余警察的相结合,无产阶级专政和群众专政一体化,几乎把每个人变成业余的秘密警察。

任何独裁都依赖恐怖,恐怖来自相互隔离孤立的原子化个人,独裁统治的秘诀之一,就是迫使个人陷于孤立。因为孤立的人处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之中,唯有全身心地依靠独裁者才会有安全感。所以,相互孤立的原子化个人就变成了恐怖政治的心理土壤。极权制度是高度组织化的整体国家,但是,在这种制度下,个人对党、阶级、组织、单位、政府、国家的依赖,不是由于个人发自内心的信任,而是来自外在恐怖的威逼。因此,个人尽管每天活在组织或单位的群体中,活在阶级归属的认同中,却又处在毫无社会诚信的绝对孤独的境地,活在被管制被监视的军营式群体之中。

所以,共产极权是个巨大的组织黑洞,把所有个人全部绑架到黑洞之中;党权操控和监视个人的一切,甚至深入到夫妻的婚床和每个人的夜梦之中。

2005年8月28日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