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我与晓波刘霞一起吃罢饭,回到忠忠家,已将近十点。坐下来继续读他俩的诗集,眼皮一阵阵跳。按中国民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说法,或好或歹,这肯定预兆着什么。我不晓得其它的六四反革命咋样,总之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从十年前我在大惨案之夜朗诵《大屠杀》起,就已切入骨头,成为一种生理反应。自由会在一瞬间被剥夺吗?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坐在这儿读诗吗?我与刘霞做了15年的朋友,所能记起的,就是笑。笑得几近白痴。刘霞常常捏住她的尖下巴说:“不能再笑了!他妈这弱智!”可还是抗不住。

我与刘霞的共同点是:学历低,自学没成才;不同点是:她贪酒,我贪吃。不晓得这种女人嫁给刘晓波后,还傻笑不?

我不能样写下去,否则晓波就要吃醋了。我发觉自从他第三次出狱后,就喜欢吃些不着边际的醋。……的监狱真是醋缸,在里面泡过的人,想女人想得特狠,连晓波这样天下闻名的风云人物,也被驯得感情专一,九死不悔。他在《承担——给苦难中的妻子》里写道:

进入坟墓前
别忘了用骨灰给我写信
别忘了留下阴间的地址

仅这三句,就把90年代所有的诗人给灭了。在这种所谓的爱情诗上空,弥漫着成百上千死难者的亡灵,晓波背负着亡灵在爱、在恨、在祈祷。我觉得这样的诗同样可以写于纳粹集中营或俄国十二月党人的流放途中,就像“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适合八九后的中国国情。恕我冒犯,连诺贝尔文学奖的多次候选人北岛同志也没写出这种直接摧毁人的生存勇气的诗句。北岛没坐过牢,所以他创作于70年代末的狱中情诗是“让墙壁来封住我的嘴唇吧/让铁条来分割我的天空吧”——这种被红色教科书记载过的模式化的叛逆姿态倾倒了国际汉学界,却蒙不过有一点监狱常识的普通反革命的眼睛。

当然,读者可以看出,晓波在我心中地位很重要,他的道义、良知,他对自己的反省及苛责,我觉得已超出同时代的绝大多数知识精英。但是,过于超前的人,他注定付出的代价是,丧失正常而健康的日常生活。作为朋友,我不能赞成他在狱中渡过自己的生日时,用这样的诗句“虐待”在外面苦撑苦熬的老婆:

白色的药片由脑浆制成
毒死我们的爱……

不要为我的伤口写诗
如果你有足够的残忍
就撒上一把梭角锋利的盐
让我在清醒的灼痛中
把未完成的牺牲完成……

活着多不容易啊,做刘晓波的老婆多不容易啊。我希望刘霞笑,希望刘霞活得别过于“精神化”,俗一点,同劳动人民的趣味近一点。虽然这世上没啥好玩好乐的,虽然有时你觉得仅仅是一种面具,但是你可以借此缩藏起猫的爪牙。高更说:“毒药之外还有解毒药”,于是他含笑吞下了砒霜。笑是休息。笑一笑,十年少,这也是一种历史悠久的体育项目,在电视里在联欢晚会上,在酒桌和各种社交场合,从高官、巨贾、明星到老百姓,都笑口常开。越没安全感越要笑呵,他妈的,竞争到底吧。

也有笑不出来的时候,警察从家中抓走了晓波,一去三年,我还以为会流放到黑龙江。直到忠忠找到刘霞,一起从北京打来电话,刘霞说了句:“他们不让我见……”就从头哭到尾。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是的,丈夫失踪了,一个妻子内心的欢笑永远失去了,可往后的日子,她还得笑下去。

刘晓波,你永远记住,那一刹那失语的晕眩,使这本情诗失去了重量。你勇敢,你要和这个混帐社会玩命,你要以坐牢减轻殉道者的负罪感,就光棍一条竖在天地间,别要老婆,别要朋友,甚至别要父母兄弟。专制政权就是瞅准了人的种种弱点,对症下药,才维持了这么多年,你一个文人,没枪没炮,攥着对空拳同它干,绝对没戏。除非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谁吞了你,你就噎死他个狗日的。

我常常觉得,真正的大苦难是无法言说的,血流成河与内心低泣孰轻孰重?舍生取义与守护家园孰轻孰重?读了丁子霖先生数年搜集的155名死伤者名单及家属证词,最令我心碎的是普通人的生命被肆无忌惮地剥夺,他们都不是精英,他们或许只想拥有世俗的幸福生活,我们这些自视甚高的学者、诗人曾经忽视和嘲弄这种蚂蚁般碌碌无为的生活。但是,他们死了!像狄兰?托马斯说的“盲目的心灵被击碎”。为什么每一次惨案,付出代价的都是弱者。晓波处于两难之中,他习惯用一种殉道者的情感,一种极端的理想震撼自己的妻子,他写道:“把我也作为/你活下去的悲惨理由。”类似的诗句比比皆是:

也许,做你的囚徒
会永远不见天日
但我相信黑暗是我的宿命……

一把抖动的提琴
为远方而断裂
这么深的疼痛
只为了感动远方……

你从一个得不到新衣裳的女孩
长成了往返于探监路上的妻子……

太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刘霞说她只能选择这种爱,这种力不从心的活法。但愿晓波仅仅在诗中如此。因为无论是丁子霖还是刘晓波,都把见证普通冤魂作为活下去的理由,那么,退守和重建家园,尝试过一种平凡的健康的日子,难道就不是另一种“舍生取义”吗?

刘霞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给晓波》里写道:“和众人一起仰视你/使我很疲倦。”我也很疲倦。晓波,是时候了,写完这本诗,就从时代的风云变幻中,回到普通人的生命中来,体会一下中国百姓是怎样活着、熬着、忍着,怎样死去,一次惨案又是怎样把他们变成我们的精神财富。你在精英圈里呆得太久了,在高处呆得太久了。你应该摔下来,进入廖胡子和忠忠。他们弱点很多,恶习很致命,但他们有温暖的手,至少不会坑你害你,与你争什么高低短长。

来吧,晓波,给我们讲讲你童年的故事,那时你又穷又坏,欺人打架,却为了一条心爱的小狗恨自己的父亲。动荡的臭哄哄的夜,被撵出家门的流浪儿羔羊般挤在一块取暖,这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失乐园吗?在一望无际的社会溃疡里,我们只能拾起最初的情感,拍掉岁月灰尘,凭借它“好死不如赖活”。别人的赖活只是赖活,你刘晓波的“赖活”却需要最大的勇气。埃利蒂斯说:“高飞的鸟儿减轻我们的负担。”

昏写至此,想起还没谈刘霞的诗。我愚钝得过火,这么些年,印象最深刻的依旧是《一只鸟又一只鸟》,80年代办《中国》,邹进写过比原诗晦涩若干倍的诗评。我在牢里接到刘霞婚变的信,还慌了手脚,像哄孩子一样,以许愿朗诵这首诗去宽她的心:

我们看到它
留在玻璃上的小小的影子
它印在那里好久不肯离去……

我恍惚记得刘霞有过一篇小说,写一个女孩用她的小手沿当街橱窗“走路”,阳光折射之中,小手印就逐渐变成了小麻雀。在追求复杂的80年代,出了名的女诗人都像母老虎一样,成天在男人堆里搅浑水,如此单纯的写作动因,太不起眼了。我没料到这只手戏中的麻雀飞了这么久,乃至我在收审所犯人的手影中,还能辨认出它。那是一面墙,当朝阳从囚笼上方的铁栅投入,犯人们的手影节目就开始了。其中有一位小偷,会做十几种鸟儿飞翔的姿式,赢得大伙的低声喝彩。后来,其它手影都被淘汰了,只有小偷一人在地板上横躺着,玩着“鸟”,嘴里还叽叽喳喳的。太阳上升,光影也从墙上拔高,玩鸟人就由躺到跪,到站,最后举着双手也够不着光影,鸟也就失踪了。这是宿命,变鸟的女孩终于成了囚徒刘晓波的老婆。牋?她的诗龄比刘晓波长两倍,所以能够用一次次探监的耐心一点点磨砺语言,使之逐渐透射出内在的寒光:

每年的阴历七月十五
河上会布满河灯
却招不回你的灵魂……

驶向集中营的那列火车
呜咽地碾过我的身体
我却拉不住你的手……

这些在刘霞诗中俯首可拾的句子,都能作为晓波操练诗艺的样本,因为在它们的背后,有一种无所不在的怜悯和爱,这些在黑夜里让人细细咀嚼的酸东西只能源于母性。它包容,以温暖的羊水消释阶级社会留在晓波灵魂内的天生的毒素。

这种女人适合与猛虎为伴。

这种女人适合与孤客为伴。

她面对别人的悲剧,自己却无处求援。

在诗歌娼妓泛滥成灾的上个世纪中国,诗圈外的刘霞是幸存下来的唯一的女诗人。

2000年春节,北京五棵松

来源:博讯·廖亦武作品选编

【编者注:原出处无发表日期。2000年春节为2月5日,暂以此日期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