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哥们,我不会写诗,更不会评诗,读诗也往往依赖于呼吸和皮肤有没有被触动的感觉。如果有,就说有的话,这样的话,一般也就只能游荡在表皮的层面上。见外了。

2

先说刘霞。认识她可有十年了。一个春末或初夏,气候有些热了,那天下午,我和云峰去看她,当时她还住在双榆树的楼群里。若没记错的话,她正好卧病在家。我不知道一个女人招人怜爱为什么在我的潜意识里总跟“病”和“家”联系在一起。但刘霞没有给我留下这种刻骨的印象。从我走进她家门再到离开,给我的感觉就是她总在嘻牙咧嘴地笑,总在腾云驾雾地抽烟,显得很空洞,很纯粹,好象她压根儿就没有自己的内心世界。我想象不出有哪个上进心强的男人还会进一步贴近她。殊不知后来我才明白正是这样的感觉圈定了我们作为知己的一生。其实,那会儿的刘霞跟现在相比,除了头上添出了几根白毛,别的还真没啥两样。

3

写小说刘霞可早已名声在外,写诗是我后来听说的。虽说接触多年,我却一首也没读过,并且从来就固执地认为做诗的女人多半都是些颠三倒四,甚至黑白不分,也就是说,多半都是些病态的异类。一种眼睛发绿的神经质。一种不可救药的心理疾病。因而,我拒绝主动去读她的诗,生恐不留心就破坏掉我对她悄生出的好感,那种不会哭,只会笑,轻飘飘,很放松,一尘不染的美好感觉。其实,说白了,读诗还真不如直接读人来得可靠而透明。

4

眼泪是女人的专利。但刘霞这女人绝不轻易落泪。看见她落泪是以后的事。可在之前的很多年我就听她吞吞吐吐地提起过晓波。大概那时晓波还在国外吧。我记得。刘霞说起他的语气让我毫不怀疑他们在暗中早已展开的爱情故事。后来晓波回国。后来晓波入狱。后来刘霞打电话要我陪她一起去植物园旁边的高墙外寻找晓波,哪怕吼叫几声,让他有所感应也行。再后来就是她每月一次往返于北京至大连的路途上。正如晓波的诗中所言:

你要走很远的路,很远很远
才能来到冬天的铁门前
那么小的脚走那么远的路
那么凉的脚趾贴着那么冷的铁门
只是为了看一眼我这个囚犯

我为刘霞而感动。她落泪的时候,我宁愿在一旁沉默,陪着她。哪怕给她递去一张手绢。多么好的女人,一个“爱”字,让这几年苍凉的时光轻而易举就变得如此的单纯而难熬。风来雨里去。直到现在,我似乎都还能捕捉到冷漠的月光在她整齐的发丝和疲倦的面容间残留下的余影。

5

很奇怪,现在翻读刘霞的诗我很平静。对她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耳边依然回响着一种熟悉的笑,眼前浮现一个身影,女人的身影,那么瘦弱,晃悠在灯光下,一张茶几,几把黑色圈椅,铺满几大壁的书,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咖啡,几片面包,一支未燃尽的烟,几幅自画像,很自恋的样子。一幅既零碎又完整的画。仅此而已。

6

说说刘霞还可以,张嘴就来,随便惯了。但要我转过头来去说晓波,真的还叫我有些诚惶诚恐,不知如何说得好。晓波跟咱这老实平庸之流不一样,说不好,一怕毁了哥们的形象,二怕断了自个的后路。既然要我说,我还得索性干它几句。

7

八十年代我就读过刘晓波的文章,一句话,佩服。那时他很牛,一匹黑马杀奔文坛,独傲自放,煽起遍地掌声。当时我还在重庆的一所大学边开书店。每当晓波的书一到店,那个疯抢的劲头实在叫我吃惊和喜悦。吃惊的是他的理论战斗力强,喜悦的是他的书还让我赚到了钱。那时还没有百元钞,拾元的大票两手抓,心头的确是喜滋滋的。很过瘾。

8

我一直把晓波看作是一个通达四方的智者。老实说,与他心理距离比较远。直到九十年代中期我们认识时我还是这么看。我领教过他那张寸步不让的铁嘴,像两片烧红的烙铁,随时都在寻找目标。因此,同他交往我很小心,尽量回避与他讨论那些超出常人智力范围以外的话题,搞不好,他不经意地烙你两下,你还真受不了。哪叫你没他聪明,没他读的书多呢。要不,你也跑回去读读亚里斯多德、黑格尔、康德,外加马恩列斯毛和国际共运史。不然,同晓波这样的人张口说大话,只能被人灭。小瞧你又怎样?活该!

9

从刘霞到晓波,再从晓波到刘霞。初识刘霞那会儿,我万想不到像晓波这样的豪杰会如此热爱她,看来我的感觉真的错了。后来当我比较深入的了解和喜欢刘霞之后,我更想不到她怎么会去热恋如此高深、如此具有使命感的晓波,一个仿佛背着十字架的晓波,她怎么能够去忍受他的犀利和冷峻,看来这次我又错了。好象直到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其实爱情压根就跟诗、跟文章、跟思想无关,它是心性间的沟通,是恶习与恶习的相容,是做人的鼓舞。别的还实在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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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波能写诗的确让我深感意外,并且有些诗还写的真好,实在叫我张口结舌,始料不及。深藏在他诗中的细腻和敏感像皮肤中的经络,稍一拨动,还真让我发抖,他对刘霞的关爱细致到了发丝和指甲,一个具有大思维的君子居然也有如此的儿女心肠小情小调,也真叫人感慨。唯一担心的是晓波继续写诗会不会破坏他写文章时的语序,两种思维打架,别到了文章里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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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八九“六·四”到现在,晓波的生活起落不定,经历磅薄,出狱这几个月,我们接触得平凡而深入。除了他与生俱来的激烈和孤傲,他还给了我一种绝对的真诚和可信。我从敬重到喜欢,距离越拉越近。从我们无数次的闲聊中,我感受到了他的血性与可爱。他和刘霞的存在,的确丰富了我对爱情的看法,修正了我做人的态度。再说我这人也没有那么干净,积习深重,每次同他聊天,甚至他的一些不经意的举动,都会让我在背后不停地感叹,不停地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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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读完了。说不出什么道道。只想这对可亲可爱的朋友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形影相随、水乳交融,直到永远。我相信上帝,但绝不相信圣人。如果圣人与凡人的区别就是思想的超俗和肉体的平庸之间的区别,那么圣人终也离不开肉体。何况形而上与形而下永远都不是对立的两极。

对自己有极强的自律和内省精神,对他人有平易与豁达的态度,周围的世界就无端端的美好起来了。我们永远拥有六个字,那就是:爱情、亲情、友情。除此而外,全不可靠。

2000年2月于北京

大参考总第1106期(2001.02.09)

【编者注:根据《大参考》同一出处,跟廖亦武文章日期统一暂定为2000年2月5日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