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当是一次隔空的独白吧。

刘晓波你不认识我。可我却认识你。2008年11月1日傍晚在长安街三味书屋的法学家贺卫方讲座《近代中国法律演变琐谈》,我意外地看见了来找老贺攒饭局的你,这也是我首次目击你的肉体。我示意同去的苏雨桐,看,刘晓波来了。其实,我们俩都是去粉老贺的。我们目送你进入书屋的里间,继续听讲座。散场后苏上前与你搭话,自我介绍云云,人头攒动拥挤异常,大多是奔老贺要签名合影的,你右手搂着老贺往楼下走,看上去好像没几个奔着你的。擦肩接踵之下你也只能对着横空出世的苏雨桐木讷的点头。此时我就在远处立足观看,我想,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你,我们必然会有一种更好的方式联结在一起,但我也不知道这一天何时到来。

一个月零7天后,你被突然抓捕,一关到现在,也一关到和平奖的降临。

当晚回到家,由于讲座中途你的突然出现,好像在我这里就抢了主角贺卫方的风头。我想你好歹也是一个纪录片里的人吧,就拿张便签纸记下:2008年11月1日在三味书屋贺卫方讲座第一次见到了刘晓波。随手扔到已经稍显杂乱的写字台上了。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你的消息,各种猜测和外交抗议纷至沓来。我不停地和莫之许、刘荻、李海吃饭,我们为宪章干杯,为刘晓波的再度被抓干杯。

08年12月底的一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大学盯我的国安打来的,自我离开校园后,他已经一年多没跟我联系了。我接起了电话,看看他还能说我什么。他问,最近有一个08宪章你知道吗?我说知道。他说,我在网上看到你的名字了,是你本人签的吗?我说是我。他升高语调,哎~~~~~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事情的性质,你认识没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又拿来大学时候对付我那套恐吓加教训,老子这回不会再吃你那套了。我把听筒离开耳朵,让他发泄够。他听这头没回音,也不说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他说最近有空吗?我说没什么事儿,有。他说那找天吃饭吧。我说行。挂了电话,到现在此人没再找过我。

对,我也签过。

在你被“监视居住”的日子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08宪章运动迟滞不前,民间和官方都在观望。我觉得应该再闹点儿动静。就摘了几句宪章里的话,选了几句刺激的口号,把你、胡佳、光诚的头像印在胸前做成了文化衫。做了20件后来或卖或赠都散出去了。也正因此事,我被市局国保在衣服店蹲点抓获,审问9个小时最后抄家放人。

在我家里,5个市局国保加两个属地派出所人员强制要求进入我家,满屋拍照取证,搜查电脑和写字台上的一切带字的纸张。他们看到了那张记录我第一次见到刘晓波的便条儿。一个警员说,嚯,看来你很崇拜他嘛。我说,就那么回事儿吧。他们走后,我的那张便条不翼而飞。

搜查之前,他们当场填写空白的搜查证,几乎是边写边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105条第2款对犯罪嫌疑人王仲夏进行搜查。请你签字。我想这大概是煽动颠覆吧,这字得签。

搜查中,一个警员坐在我的床上休息,说有几句话要对我说。我示意愿听其详。他说,08宪章这个事儿,已经有你的地位了,你适可而止,到此为止。我当时还不清楚什么叫地位。后来你的一审判决词出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在证人栏。

你我之关系大概也如此,跟你不熟,跟你老婆挺熟。她让我出国,我看这国也出不成了。

警察说到此为止,其实我也算蛮听话的,没再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关键时刻就把我软禁,我想干恐怕也干不了。到你得和平奖,我一直被党裹挟着走,有你的事儿我就好不了。两周前挪威人把奖颁给你之后,全北京甚至全国更是鸡飞狗跳。我为什么要啰里啰唆写这个,就是自8号宣布刘晓波得奖以来我就没在家住过一晚上。我热爱自由,到处流窜,我现在朋友家实在没事儿干了。

王金波说刘晓波在监狱里谁也不想,证人里边他就想你(当然他肯定把刘霞排除在外),因为就你他不认识。想必有朝一日你重获自由,也一定会问我一些事情。啰里巴嗦你还大结巴,我小时候也有点儿结巴的基础,被你一带可能再犯。不如先写文章立此存照。你出狱再看不懂再问。

最后我但愿你在里边好自为之。

王仲夏 2010年10月24日午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