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摄影家、美术作者,三年前,她的丈夫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但是,丈夫和妻子都不知道,在他们自己的祖国,这带来的绝不是掌声和讚许,而是更可怕的噩梦、更严酷的非法控制和精神折磨。这种压力,更多的不是落在已经身陷囹圄的丈夫身上,而是落在铁窗外这个瘦弱又疾病缠身的妻子身上。

自从2010年10月8日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那天开始,他的妻子刘霞就被非法软禁,几乎处於单独囚禁的境况中。她只能见到几个直系亲属,到任何地方去,警察总是如影随形,每次探视刘晓波也必须由警察开车送去。她家的楼下的进门过道上摆放着一个破旧的长沙发,永远有两人以上在那里看守。朋友们去试图探视,总被强力阻止并遭到威胁.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她弟弟又因为一件经济纠纷被法院判以诈骗罪名处了十一年徒刑。根据刘霞的律师尚宝军的分析,看管刘霞的警察把这判决当做是对刘霞见到美联社记者和我们几个朋友冲到她家探望她的惩罚。我认为,刘霞的弟弟刘晖被判十一年肯定有政治因素的影响,当局就是用这种株连的方法向刘霞和刘晓波施加压力,以图把他们驱赶出中国。本来,刘霞只是忍受丈夫遭受牢狱之灾的痛苦,弟弟被判之后,她就更加陷入对自己父母和弟弟家人的极度内疚之中。以我对刘霞性格的了解,面对这些内疚和压力,她又不会去跟刘晓波述说,会见时又要强忍泪水,向他描述一切如常的假象。刘霞把所有的痛苦和纠结都挤压进自己内心。

那生活状态 汉子也难承受

就我偶尔看到她的状况和从莫少平和尚宝军律师那里得到的情况,刘霞处於精神频临崩溃的边缘。对此,我和朋友们极度担心忧虑。刘霞本来就是一个性格内向沉静不多言的女子,她一个人过马路时都战战兢兢,颇为胆怯。现在,她一个人处於幽闭状态中已经三年多,朋友们说起这事都会被焦虑击倒。在此等高压状态下生活,就是我们这些饱经忧患的男子汉也难以承受。

她脑子有两个刘霞

三年多以来,我极艰难地看到她几次,就从这短暂的接触看,她的精神境况都每况愈下。由於她家被严密看守,我和朋友有时只好围着她家楼下朝窗子嚷嚷。偶尔她会出现在窗口跟我们说几句话。去年12月初碰巧看到她一次,那时她还能跟我们说几句话,还能跟刘荻在楼上下彼此学猫叫,因为小刘荻的外号叫老鼠。那次她声音里还偶尔露出笑意。去年12月28日刘晓波的生日那天,我与徐友渔、胡佳、刘荻等朋友推开楼下的看守冲到刘霞家,可那次她的状态跟月初比就更为紧张、恐惧。她流着眼泪抱住徐友渔,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徐友渔只能大概分辨出“我们全家的身家性命……都在他们手上”。说话间,看守已经冲上来,担心看守会给刘霞造成更多压力,我们只好在纠结的心情中赶紧离开。今年春节后,我跟徐友渔又在楼下从窗子里偶然看到了刘霞,我们轻声喊叫她,可这时她已经说不出话来,看着我们只是哭泣。我们每次去看望她都问她是否会给她带来警察的迫害,她有时说担心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在他弟弟被审判前后,她又让莫少平和尚宝军律师带信,让朋友们不要再去看她。刘霞本来就睡眠不好,经过这三年的幽闭生活,她严重失眠。她跟律师尚宝军说过,自己脑子里有两个刘霞,一会这样想,一会那样想。从这些症候看,刘霞一定极为忧郁,甚至患有较为严重的心理疾病。今年8月,刘霞的弟弟二审在北京怀柔区法院开庭,我一早就守在法院门口,想跟她说句话,或是做个手势给她点安慰。可是刘霞那天没去成,半路上就手脚冰凉,胸口难受,赶紧回家去了。

因为她 晓波变温润坚韧

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绝对少不了刘霞的影响。1980年代刘晓波以“黑马”着名驰骋中国文坛时,他的情绪冲动和观点激进是有名的。可是在1989年六四惨案以后,刘晓波从监狱出来,他的文章却愈写愈温和、理性,他贴着人情事理和逻辑讲话,贴着中国现实讲话。他的学养训练和平实讲话,实话实说的风格在他以后的政治、社会评论中愈来愈明显。奇怪的是他这个人也跟文章一样,愈来愈温润,愈来愈坚韧、处变不惊,而在写作和日常生活中,他那份激情和准确、犀利还在。我认识的人中,很少见到性格变化这样大的。朋友们私下里议论过这事,大家一致认为刘晓波的变化受到妻子刘霞很大影响。刘霞这人性格十分平和、沉稳。1990年代中期,为了能够看望刘晓波,刘霞坚持跟政府要求,到监狱去与刘晓波办了结婚手续。可刘霞这人也有够讨厌,我们邀晓波搓饭或者到昌平爬山、吃烤鱼,她总不来,自己在那画油画,做摄影。刘霞的油画色彩感觉挺好,用色比较简单,用偏中性色多些,用色不是很猛,构图上则常常好弄个破格。刘晓波被捕和获奖后各大媒体用的照片都是他的妻子刘霞拍的。2006年我到巴西去搞一个电影策展,问刘晓波要带点啥,他只要带几个丑娃娃,刘霞做摄影作品有用。我买回来几个好看的布偶娃娃,晓波说不对,不够丑,后来看到刘霞的那一组拍娃娃的摄影作品,才明白她是有本事审丑的。刘霞喜欢喝葡萄酒,我喝酒过敏,朋友送给我的葡萄酒几乎都送到了他家。

朋友探望成为她的过错

至今记得这个日子,2008年12月10日得到消息说晓波被捕,打电话给刘霞,说不出安慰的话。刘晓波被捕后,同事崔卫平来电话问我有什么看法,答曰:“对他的文章彻底门下走狗;我对宪章完全同意,一个字都改不动。好像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因《零八宪章》入狱。我也没想到,这次审判居然成了巨大的脱敏事件,人们纷纷对政府的残忍和昏庸说话。”那一阵,许多人都接到崔卫平的“午夜凶铃”,大陆文化界许多人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声音。

之后刘霞的电话就再没打通过,本来那个月初我跟她约好送她去锦州看晓波的,当时我给晓波买了三箱两个牌子的八宝粥,买两个牌子是要看看他喜欢哪个口味的。三箱八宝粥还在我的汽车后备箱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交到刘霞手里,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刘波,好想拥抱一下他。

2010年10月10日刘霞去监狱见到刘晓波。得知自己获得和平奖,晓波惦记的是天安门母亲和死难者,他伤心痛苦地哭泣,他说这个奖属於六四亡灵!

转眼间,刘霞被幽禁已经三年多。2013年春节前,我向联系我的警察提出书面要求,请求准许我在春节期间去看望刘霞,但是依然受到禁止。可让我吃惊的是,最近刘霞自己又让律师带话给我们,不要再去看她。这显然是受到了警察的压力,把朋友去看她承认为她自己的过错,主动地去帮助警察把自己与世界隔绝起来。她的内心恐惧感是多么强烈才会做出这种表示!

我对刘霞的精神和身体状况极为忧心如焚。在此,我向中国政府和北京市有关部门呼籲:立刻解除对刘霞的非法拘禁,让她自由地就医,自由地会见朋友,自由地开办画展。如果刘霞在高压之下有个三长两短,这首先是刘晓波和刘霞朋友们以及中国公民的耻辱,同时也是中国政府的耻辱和罪行!

文 郝建

编辑 方晓盈、锺家宝

明报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