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史象人类的一切思想史一样,是由一连串的误解造成的,这种误解在关于美的理论中尤为根深根固。我以为,思考美无疑是思考人本身,人无法最终地把握自身便决定了人也无法说清美。可怕的是,人性中有压倒一切的占有欲,这不仅表现在对物质的贪婪上,更表现在对精神的主宰上。它为宇宙和人生规定了种种本质,说到底,无非是为了占有它所规定的东西。而美,这种令神往的生命,谁不想据为己有呢?然而,美本身对这种占有具有同样难以消除的抗拒力,它总在以新的生命使那些关于美的本质的理论变成徒劳。或许,我的这本书也是无数徒劳之一。

其实,人类中很有些聪明者,知道在许多事物面前应该沉默,但是,即便是维持根斯坦也只能用不沉默来表达沉默。由此可见,人不但活得凄凄惨惨,而且活得滑稽可笑。到处都是令人窘迫的悖论,最后只能自我安慰式地说一句:“不可为而强为之。”

这本书只是我个人的体验,没有放之于四海而皆准的权威。而且,其中有不少拾人牙慧的地方。我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在西方的那些世界性的大师甚至小师们面前,我无地自容。有一大段过长的空白不是我现在、甚至将来所能添满的。而且,差距不是程度上,而是实质上的;不是学术上的,而是人的素质上的;不是对同一问题的不同角度的回答和讨论,而是人家提出的问题(甚至有些已经是老问题了),我压根就连想都没想过。如果从国际化的背景来看自己的书,不用废话,更没有必要去硬撑着那点儿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虚荣心,最明智的态度是坦白地承认:我空白得太惨,我落伍了太久,我只能心甘情顾地从头学起。

现在看起来,这本书中有些段落过于刻意追求学术的诗意化。虽然就我个人的素质而言,诗意化的表述更合我的胃口,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方式。我从不在乎诗意化的文风是否妨碍了理论本身的逻辑性和清晰度。我之所以要指出此书中的诗意化问题,是在于它由于刻意而变得做作,在于一种缺乏清醒的自我意识的狂妄。更要命的是,字里行间露出一副士大夫相,狂妄中潜含着我再三批判过的民族劣根性。我的一位朋友会说过:“狂妄必遭天责。”我的妻子会提醒我:“晓波,你的某些坦诚是做出来的。”如此下去,岂不太可怕了吗?我以为,在理论上,玩什么都可以,但是对自己玩到哪个层次、玩得是否地道,一定要有较准确的自我评价。决不能只要一玩,就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学术上、做人上,最要不得的是迁就平庸。迁就他人不行,迁就自己更不行。

最后,感谢各位答辩委员及评议人、特别是我的副导师童广炳教授为此书提出的意见。尽管改动不大,但是真诚的批评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可的。感谢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特别是胡云富和傅德林为此书的书早问世所做出的高效率的努力。

1988年7月7日于北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