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晚年周恩来》,让我想起文革记录片的某些片断。

大概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某天,某朋友正在筹拍一部以文革为背景的青春片。因为他生于六十年代初,文革时还是小孩子,所以,为了准确把我文革的大背景,他从新闻电影制片厂找了许多文革记录片。显然,他看过后受到震动,才会特意邀请我去一起看。果然,作为在文革中度过整个青春期的一代人,事隔多年,再看当年国人的狂热,顿生匪夷所思之感,有些细节确实会令有心人极为震惊。

比如,老毛登上天安门接见红卫兵,站在毛身边的周恩来,戴着像章和袖标,端着半残的右臂,左手挥动着小红书,和广场上几十万小青年一起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恩来同志奋力高举小红书,手臂伸向空中,整个人也向上用劲,看上去脚尖都踮起来了。由于太卖力向上,身体和头颈倾斜着,加之声嘶力竭地高呼,脖子上的血管和青筋凸起,绷得似乎就要断裂,在给恩来的近景镜头上清晰可见。

朋友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细节,极为震惊。至于嘛。不熟悉老毛的小青年如你我等辈,远远地看着红太阳,全身抽风,崇拜狂热症大发作,在所难免。而他恩来同志已经和泽东同志并肩战斗了几十年,而且他在党内的地位一度比毛高,何至于如此表演效忠!你能想象吗?如果有一天,咱的一个熟人当了大官,咱俩也必须跟着喊万岁,能假戏真做到青筋爆起血管凸出的程度吗?还不至于吧。”

另一个绝妙细节更让人过目不忘。那是在中共九大的主席台上,老毛居中,林彪和周恩来一左一右。老毛象征性地对台下狂热的代表们挥了挥手,身子就略微弯曲,似乎要坐下,后面的女服务也赶紧上前搀扶。没想到,不知为何老毛没有坐下,身体在稍微前躬的姿势上停了瞬间,又站直了,再次冲着代表们鼓起掌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再看老毛左右的林与周,两人的相互较劲便一目了然。林彪看到老毛已经有了要落座的动作,就一下子坐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老毛又站直了。而周恩来却用眼睛的余光一直瞄着老毛,尽量保持与之相同的节奏。老毛身体稍弯,恩来也跟着稍弯;老毛停留片刻,恩来也停留片刻;老毛突然站直,恩来也随之站直;老毛鼓掌,恩来也鼓掌。整个过程的同步程度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而已经落座的林彪,没能与红太阳同时起落,当他忽然发现老毛没有坐,又站直了,而且就在他身边,他的面部表情就一下由微笑松弛变得沮丧紧张,几乎是极不情愿而又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鼓掌。最耐人寻味的细节是,林彪重新站起的过程中,侧伸出头,目光越过居中的老毛,怪异地盯着与老毛完全同步的恩来。恩来明明意识到林彪的恶意目光,却全当浑然不知,随老毛一起鼓掌,直到老毛完全坐下,恩来才缓缓落座。

在观看这一细节的过程中,朋友不断发表评论性解说,让我注意三人的关系和林、周的表情。最后我俩几乎是同时说:林彪看恩来的目光中所隐含的,不仅是嫉恨,还有极大的轻蔑:“瞧你那副谄媚相!”

我的文字远不够传神,也许只传达出画面冲击力的百分之一,如若不信,诸位可以找来中共九大开幕式的记录片看看,镜头本身对视觉的冲击才会让人信服。而且,与这种真实的历史镜头相比,现在的帝王戏中的臣子媚态,特别是微妙处的表现,实乃有天壤之别。

这就是极权制度下的官场竞争:极权者具有任意废立的绝对权力,故而,所有的高层官僚都在争当极权者个人的宠儿。

人们都说,林彪很会捧毛,他的窜升全靠制造对老毛的前所未有的个人崇拜,小红书、活学活用、四个伟大等等都是他的发明。但是,在九大的主席台上,他对极权者老毛的了解和紧跟,与颇有儒臣风范的恩来相比,立马见出高下之分。丞相恩来对毛帝王的洞察和紧跟之精湛细致,几乎深入到每一微妙的细节之中。对比之下,林彪就显得过于粗糙马虎。

不要小看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极权者对臣子们是否效忠的判断,有时就是荒唐到于细微处洞见忠奸。林彪的先于老毛坐下,可能就会被满腹狐疑的老毛视为“目中无人”;而恩来与老毛的绝对同步,就会被极权者解读为发自内心的臣服。林彪最后被老毛视为有野心,在与恩来的争宠竞赛中身败名裂,也许就是由这点点滴滴的细节印象累积而成,因为在效忠竞赛的大节上,林彪做得远远比恩来突出。而恩来同志的效忠表演,于细微处方见真功夫,远在林彪的大处着眼之上。

2003年10月22日于北京家中

自从遵义会议以来,无论毛周的冲突因何而起,也无论毛如何对周施以淫威,周都唯唯诺诺。每一次冲突的平息,皆是以周的认错为前提,而且周的每次自我作贱,皆要先追溯自己的历史错误,然后上纲到路线斗争的高度,最后是感谢毛的有益教诲和再次挽救。而林彪,尽管他在公开制造崇拜毛的功夫上,在中共高官中鲜有对手,但林决不象周那样处处对毛卑躬屈膝,当在毛、林发生冲突时,无论是中共疲于奔命的时期还是国共内战时期,也无论是朝鲜战争还是是否设国家主席,林至多是正面肯定毛的主张,而决不会自我作贱,更不会上纲上线。

比如,在中共九大上,林刚刚被确定为毛的接班人,理应愈发紧跟老毛,但在1970年8月庐山召开九届二中全会上,林就因主张设国家主席而与毛产生冲突,尽管冲突的结果以毛的胜利告终,陈伯达做了林的替罪羊。但林并没有完全顺从毛,而是对毛随后发动的“批陈整风”运动,采取拒不出席会议的消极抵抗态度,多少还有点站在失败者一边的为人义气。而周恩来再次扮演“为主席分忧”的忠臣角色,周在劝说林彪无功而返的情况下,便充当批陈运动的前台主角。正因为林的不合作,毛才愈发怀疑林的忠诚,开始设下阴谋倒林的圈套,直到让林彪一家死得尸骨无存且不明不白。在毛、林冲突中,周再次充当了毛的帮凶,正如倒高饶、倒彭德怀、倒刘邓陶……一样。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为臣之道的差别,导致了二人对毛之病态猜忌和蛮横霸道的不同态度。毛与周之间发生的冲突,大都不是因为周真的犯了错或有意冒犯毛,而是由于毛的不讲理和猜忌,然而,周恩来得以屹立不到和享受身后哀荣的秘密之一,就是他的非常善于在毛泽东面前进行自我作贱的表演。在李志绥的回忆中、在高文谦的记述中,周可谓肯于放下身段、抛开自尊、无数次做自我检查的典型。

延安整风中,毛在刘少奇等人的支持下,彻底清算了以王明和周恩来为代表的右倾投降路线,周因认错态度好而得以留在核心层内。中共掌权后,为了维系住与老毛的君臣关系,50年代初的思想改造到大跃进,再到到文革中的批林批孔到评《水浒》,周不但要将自己的错误上升到“路线斗争”的高度,而且还会利用现身说法式的自我检查来动员社会名流作自我检查,比如,50年代初针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在中共召开的动员大会上,周恩来作动员报告时,就用自己也需要进行长期思想改造的现身说法,打动了大部分知识分子。“总理尚且如此谦虚地自我改造,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是许多参与过思想改造运动的社会名流的共同感受。文革中,毛发动的批林批孔、批经验主义、评《水浒》、批投降派等运动,矛头直指周恩来。而身患不治之症的周,在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情况下,还坚持在病房中写检查,出席批判自己的高层会议,检讨自己的当下错误和挖掘犯错误的历史根源。

周去世的半年前,已经被癌症和手术折磨得死去活来,体重只有61斤,还颤抖着手给毛写信,向老毛问候、汇报、检讨和感恩:“为人民为世界人的为共产主义的光明前途,恳请主席在接见布特同志之后,早治眼病,必能影响好声音,走路,游泳,写字,看文件等。这是我在今年三月看资料研究后提出来的。只是麻醉手术,经过研究,不管它是有效无效,我不敢断定对主席是否适宜。这段话,略表我的寸心和切望!从遵义会议到今天整整四十年,得主席谆谆善诱,而不断犯错,甚至犯罪,真愧悔无极。现在病中,反复回忆自省,不仅要保持晚节,还愿写出一个象样的意见总结出来。祝主席日益健康!周恩来 75.6.16.22时”

更不堪入目的是,周怕信到不了毛的手中,使自己的一番忠心付诸东流,就特意给毛的机要秘书张玉凤附了张便条,以央求的口吻写道:“玉凤同志:您好!现送十六日夜报告主席一件。请你视情况,待主席精神好,吃得好,睡得好的时(候),念给主席一听,千万不要在疲倦时办,拜托拜托。周恩来1975.6.16.22时半”。身为中共元老和终生总理的周恩来,居然对毛的二奶张玉凤也如此哀求,可谓斯文扫地、权威尽落。

在中国,这样的君臣关系至今未变:在帝制时代,横亙在君王与丞相之间的“太监党”、“外戚党”,变成了中共极权时代的“二奶党”或“秘书党”,毛身边的机要秘书张玉凤之于周,如同慈禧身边的大总管李莲英之于李鸿章。无怪乎,林彪曾当著汪东兴面批评周恩来:“象个老当差的,不管谁当了领导,周都会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唯命是从”。毛的私人医生李志绥也暗自感叹:“以堂堂一国的总理,怎么能举止象个奴仆样呢?”

2003年10月27日于北京家中

在生命所剩无几之时,周恩来对毛泽东还如此驯顺,并非因为周真的在乎“相忍为党”和“顾全大局”,而是因为他在乎自己的身后名誉,只不过,时而表现为韬晦之术,时而露出屈从之性。

在周的心中,毛就是党,就是权力、真理和至善的化身,具有对任何人进行盖棺论定的绝对权威。周经历了中共党内的血腥历史,多少枭雄,无论功劳多大职位多显赫,只要被毛打倒,就等于遗臭万年。对自己的身后声誉极为在意的周恩来,将个人的身后荣辱全部寄托在毛的评价上,所以,他才在文革之初的讲话中说:“要跟著毛主席。毛主席今天是领袖,百年以后也是领袖。晚节不忠,一笔勾销。”即便在病得无法工作之时,周还念念不忘毛对自己的评价,多次给毛写信,表达自己的绝对忠诚。周也曾经在私下里数次对知心人透露:“我是忠于毛主席的”;在最后一次进手术室之前,周还突然高喊“我不是投降派!”甚至周已经进入弥留阶段的昏迷状态,偶尔醒来,居然还让工作人员给他念毛的诗词听,“当读到‘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时,甚至露出笑容,还喃喃自语道:”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周恩来对身后哀荣的在意,既要不触怒老毛,又要在官僚集团中建立深广的人脉。他以揣摩老毛的心态为主,处处迎合毛的意旨,使毛最终无从对之下狠手;他又以保护某些高官为辅,尽量表现出对同僚的关怀,使自己在党内和民间享有盛誉,那种上下左右皆逢源的圆滑老练,达到了独裁官场生存术的极致,唯有历史上的诸葛亮,庶几近之。

然而,周对同僚们的保护,又要唯老毛是从,凡是老毛铁了心要往死里整的人,他决不会冒着与老毛冲突的风险去保护;凡是老毛还留有余地的人,他就会出面保护。这种保护,即便并无实际效用,但他一定要在官场上,将自己的恻隐之态大肆张扬。

比如,他会向复出的杨成武道歉,检讨自己说了违心话,承认自己的失职;他会把半夜梦见陈毅的惊梦告诉医务人员;他会在迟到了六年的贺龙追悼会,大哭失声。而在贺龙挨整的时候,他却助纣为虐。周抱病出席贺龙骨灰的安葬仪式,一进门就大叫贺龙的遗孀的名字:薛明,薛明,薛明在哪里呀?据薛明的回忆:“周总理抓住我的手,他搂着我的肩膀,他说:”薛明,我没保住贺龙啊,我对不起你呀!‘他当时哭出声来。“之后,当薛明母女反过来安慰周、希望周保重身体时,周马上说”我的时间也不长了!“结果是一屋子人人都哭起来。之后,周又向贺龙遗像连鞠躬七次。

周对贺龙的受难和怨死的同情,与其说是出于由衷的内疚,不如说是在兔死狐悲的心境中表演愧疚。否则,在如何为贺龙开追悼会的问题上,他决不会只能按照毛的圣旨:只搞内部追悼而不能公开见报。周还要求忿忿不平的贺龙家人“顾全大局”。所谓大局,无非就是贯彻毛的意志。而屈从于老毛的实质,无非是自保而已。换言之,周对别人的保护是以自保为底线的,他决不会为了保住他人而得罪老毛。否则的话,便无法解释他一以贯之的助毛为虐,更无法解释他为什么出卖亲兄弟周恩寿、干女儿孙维世和卫士长成元功。

独裁制度的官场,任何想走仕途的人皆要过这一关,就是必须取得极权者个人的信任。无论德才兼备之人,还是二者全无之辈,要想不被淘汰,成为恩来式的不倒翁,非要下一番忍辱负重、奴颜婢膝的苦工不可。恩来,作为独裁制度官场上极为罕见的不倒翁,所标示的那种效忠境界,虽有天生的聪明打底,也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非要在伴君如伴虎的恐惧之下,在长期侍奉帝王和宦海周旋的历练之中,经过用心极深且点点滴滴的不断积累,方能渐致最佳境界——由违心韬晦逐渐驯化为习惯性反应,进而修炼成流淌在血液中的官场本能。

这种只系于个人效忠的官场竞争,乃是“自古华山一条路”的竞攀,自然只能是献媚术和权谋的千古一脉。帝王鼓的脓吐的痰撒的尿拉的屎,都是臣子们争相赞美甚至入口的圣物。古代帝王的身边,打天下时还能有几位干将,而一旦坐上龙廷,先要“狡兔死走狗烹”,接着就是“忤佞当朝而忠贞失宠”。帝王大都宠幸会溜须拍马的治国庸才,而这些治国庸才专攻官场生存术,集大奸大毒大狠大贪于一身。所以,“君子失意而小人得志”,才成为官场上使用频率极高的感叹。魏忠贤、刘谨、和坤、李莲英……莫不如此。到了中共执政,得到毛泽东宠幸的周恩来、林彪、康生等人,论奸诈阴险、曲意逢迎和效忠表演,也是一个比一个地道。而纵观中国几千年独裁政治的官场游戏,伴君如伴虎已成惯例,罕见有位列丞相之尊而能善终者,而死后还能享有功高盖主的盛名者,更是凤毛麟角。大概前有诸葛亮而后有周恩来,是为绝唱。周作为中共独裁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以其娴熟的为官之道而跻身于凤毛麟角的行列。

大文豪苏东坡的终生遗憾,就是在诗境上没有达到陶渊明的“平淡”。借用东坡对陶诗境界的精彩评点,戏说林彪和周恩来伴毛泽东这只喜怒无常的独裁大虎之生涯,我私下以为很是精到。东坡云:“大凡为文,初则五色绚烂,气象峥嵘,渐老渐熟、乃造平淡。”林彪伴君一直停留在“五色绚烂”的初级,而恩来则进入“渐老渐熟”之境。

2003年10月30日于北京家中